第三十七章
两人原路返回时,井下的寒气已因水行本源融合而消散大半。沈陌托起顾行,足尖在冰壁上轻点数次,身形如鹤般向上掠起。
顾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沈陌的手稳稳扶住他臂肘,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撑住他虚浮的身形。“能走?”
“能。”顾行咬牙站稳,掌心触及师尊袖口时,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微凉——那是水行灵力运转后的余韵,也是生命力过度消耗的体征。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祭坛范围。沈陌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顾行能清晰听见他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每一声都像在压抑着什么。
化神期巅峰,终究不是不死之身。
回到地面时,赵执事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看见二人浑身染血、气息虚浮的模样,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长老!顾师侄!”
“无碍。”沈陌松开搀扶顾行的手,独自站定,“魔瞳已重新封印,魔印归位。”
这话让所有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沈陌的脸色太苍白了,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顾行更是惨不忍睹,红衣破损处露出的皮肤布满淡金色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孙执事急步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丹药:“这是上品回春丹和固本培元丹,请长老和师侄快些服下。”
沈陌接过,倒出一颗回春丹递给顾行,自己却只服了固本丹。“原地休整一刻钟。”
众人不敢多言,迅速在封剑台外围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顾行盘膝坐下,丹药入腹化作温润药力散开,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但他闭目调息时,神识始终分出一缕关注着沈陌——
师尊没有调息。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西方黑水渊的方向。右手负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顾行知道,师尊在强撑着维持“无事”的表象,不让执事弟子们担心。
这份克制,让顾行胸口发闷。
一刻钟后,沈陌转身:“走,去看看聚魔炼生阵。”
黑水渊上空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那座笼罩整个渊面的庞大阵图,此刻正如垂死巨兽般挣扎。五个尖角处的黑色晶石疯狂旋转,试图从稀薄的魔气中榨取最后能量,但失去魔瞳这个源头供应,阵法根基早已动摇。阵图表面光芒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沈陌凌空而立,灵渊剑甚至无需出鞘。
他并指如剑,对着阵图中心虚虚一点。
一道淡金色剑气破空而出。
不是斩,是解。
剑气精准刺入阵图最脆弱的符文节点,像钥匙插入锁孔般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传遍四野。
聚魔炼生阵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整个阵图轰然崩解!黑色晶石炸成粉末,阵图符文化作光点消散,笼罩黑水渊数月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天光,终于真正落下。
虽然依旧灰蒙,却已能看清渊面翻涌的黑色水浪——那是被魔气污染的水脉,还需数十年才能自然净化。但至少,最危险的源头已被掐断。
“既然黑水渊事件已解决,”沈陌收手,袖袍在风中轻扬,“我们便——”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视线如电射向东侧密林边缘!
几乎同时,顾行也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那道气息太特殊了,带着陵剑宗戒律堂特有的“肃杀剑意”,即便只有一瞬,也足够辨认。
“是戒律堂的人!”赵执事失声叫道,“看衣着……是半月前派来调查黑水渊异常的那支队伍!”
沈陌眸色骤然冷冽。
戒律堂弟子,在黑水渊异变初步显现时奉命前来查探,此后便失去联络。宗门曾以为他们已遭不测,还为此立过衣冠冢。
可现在,他们出现在这里。
活着。
却行踪诡异。
“跟上。”沈陌只说了两个字,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掠向密林。
众人紧随其后。
密林幽深,古树参天。
踏入林中的瞬间,顾行就察觉到了异常——太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失真、缺乏生气。连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都沉闷得不自然。
更诡异的是追踪。
明明亲眼看见那几道身影消失在东侧林子,可等众人追进来时,林间空空如也。没有脚印,没有气息残留,连草木被拨动的痕迹都没有。
就像那些人从未存在过。
“分开搜索。”沈陌下令,“三人一组,不可单独行动。发现异常立即发信号。”
顾行自然与沈陌一组。两人沿着林中最茂密的方向前行,顾行始终落后半步——不是跟不上,而是本能地保持着能随时护住师尊侧翼的位置。
这个细节被沈陌察觉了。
他脚步微顿,侧目看了顾行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温软。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向前。
搜寻了近半个时辰,就在众人即将放弃时,周执事那组传来了信号。
是在一处悬崖底部。
那悬崖不高,不过十余丈,崖壁上爬满青藤。初看并无特殊,但顾行运转界限剑心探查时,却“看”到了一处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外泄的灵力,而是空间褶皱。
像是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在此处撕开了一道裂缝,又用幻阵将裂缝隐藏起来。
“是秘境入口。”顾行蹲下身,指尖虚按在波动处,“手法很古老,但维持得并不稳固……应该是近期被人强行开启过。”
沈陌上前,伸手探入波动中心。
掌心触及的瞬间,空间如水纹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个旋转的、淡银色的光门。门内传来微弱的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剑鸣。
“地图记载,”赵执事翻出随身携带的陵剑宗秘境图录,“黑水渊东侧三十里处,确有一处上古剑修遗留的洞府,名为‘剑寂秘境’。但此秘境已封闭千年,入口早不可寻。”
“看来是被人重新打开了。”顾行站起身,“戒律堂的人很可能进去了。”
沈陌凝视光门片刻,缓缓点头:“进去看看。所有人跟紧,秘境中情况不明,切莫擅自行动。”
说罢,率先踏入光门。
顾行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瞬间,失重感袭来。不是坠落,而是像被投入一条湍急的河流,身体在空间中翻滚、旋转,五感短暂失灵。等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眼前景象已天翻地覆——
茂密到遮天蔽日的森林。
参天古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中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花香。
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草丛间窸窣作响,能看到野兔、松鼠等小兽穿梭的身影。远处甚至传来虎豹的低吼,生机勃勃得近乎异常。
顾行第一时间展开界限剑心。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灵气。
不是稀薄,是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的一切——树木、花草、鸟兽、甚至脚下的土壤——都只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力,却没有丝毫天地灵气存在。
就像一个纯粹的、未经修炼的“凡俗世界”。
沈陌显然也察觉到了。他闭目凝神片刻,缓缓睁开眼,神色凝重:“此地无灵气。接下来所有人收敛灵力,非必要不得动用术法。武器以凡铁为主,符箓省着用。”
这话让众弟子脸色发白。
修士失去灵气,就像鱼离了水。虽然肉身因修炼而强于凡人,但许多神通手段都无法施展,战力至少折损七成。
“长老,”一名年轻弟子颤声问,“那我们……”
“照常行进。”沈陌语气平静,“戒律堂的人能进,我们也能出。记住,修士的根本不仅是灵力,更是心志。”
这话稳住了军心。
众人整顿行装,将不必要的法器收回储物袋,只留贴身兵刃。沈陌走在最前,顾行殿后,队伍呈一字长蛇深入密林。
林中无路,全靠沈陌以剑劈开荆棘前行。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精准斩断阻碍却不伤多余草木——即便不动用灵力,化神剑修的剑术底蕴依旧令人惊叹。
顾行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不离师尊背影。
他注意到,沈陌握剑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冰蓝色纹路——那是水行本源融合后留下的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着光。虽然很微弱,但在这无灵之地,这点光芒竟成了唯一能感应到的“异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森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城池。
那城规模不小,城墙高达三丈,以青灰色巨石砌成,表面爬满翠绿藤蔓。城门敞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粼粼,商贩叫卖声隐约可闻。城头旌旗飘扬,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繁”字。
一派繁华祥和景象。
但顾行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太完美了。
完美的城池,完美的行人,完美的繁荣——就像戏台上精心编排的剧目,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反而失了真实世界的杂乱与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