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叔,”一名弟子低声问,“这是……凡人国度吗?”
沈陌凝视城池良久,缓缓摇头:“不。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也非寻常秘境。此地……”他顿了顿,“自成一方天地,有独立规则。”
“那我们进城吗?”
“进。”顾行接过话头,“戒律堂的人若真在此处,最可能混迹人群之中。况且——”
他看向城门口那些守卫。
那些守卫穿着统一制式的皮甲,腰佩长刀,站姿笔挺。看似寻常,但顾行以界限剑心观察时,发现他们的呼吸节奏、肌肉状态、甚至眼神转动的频率,都完全一致。
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傀儡。
“此地有古怪。”顾行压低声音,“进城后,所有人保持警惕,莫要单独行动。”
沈陌看了他一眼,默认了这个安排。
踏入城门时,守卫并未阻拦,甚至连盘问都没有。他们只是机械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对进城出城的人流视若无睹。
城内景象与城外所见一致。
街道宽阔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一尘不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铁匠铺……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商贩热情招揽客人,顾客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顾行走在沈陌身侧,目光扫过街景。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所有店铺的招牌都很新,像是同一时间统一更换的。
第二,行人之间的交谈内容高度重复,不外乎“今日天气真好”“生意不错”“孩子真乖”之类的套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没有乞丐。
一座繁荣城池,怎会连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都没有?甚至连衣着破旧的人都见不到。
“师尊,”顾行低声唤道,“您看那边。”
他指向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汉,手法娴熟地捏着糖人,周围围着几个流口水的孩童。看似温馨,但顾行注意到:老汉捏出的每一个糖人,无论造型如何,五官都是一模一样的笑脸。
沈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微凝。
这时,一名弟子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些人的手……”
众人悄悄观察,果然发现异常——街上所有成年人的右手虎口处,都有一道淡淡的茧痕。那不是劳动留下的老茧,而是长期握剑形成的剑茧。
戒律堂弟子用剑,陵剑宗弟子用剑,天下剑修皆会用剑。
但一座繁华城池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剑茧?
“先找地方落脚。”沈陌当机立断,“打听消息。”
众人来到一家名为“客来安”的客栈。客栈门面不小,上下三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走进大堂,里面坐了七八桌客人,正在饮酒吃饭,谈笑风生。
柜台后站着个胖掌柜,见有人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顾行上前,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掌柜的,我们兄弟几个外出游历,路过贵宝地。敢问这是什么城?城中可有什么趣事新鲜事?”
“哎哟,客官您可问对人了!”掌柜的热情介绍,“我们这儿是繁花城,城里上万口人,那可是人间桃源!人人安居乐业,邻里和睦,从来没有那些打打杀杀的糟心事。”
顾行故作好奇:“这么太平?那城中可有官府衙门?”
“有有有,城主府就是!”掌柜的压低声音,“说到这个,客官们来得正是时候!十天前,咱们城刚选了新城主,正享受‘城主恩泽’呢!半个月内,所有消费一律半价,多出的部分由城主府补贴!”
十天前。
顾行与沈陌对视一眼——正是戒律堂队伍失踪的日子。
“新城主?”顾行继续套话,“是怎么个选法?我们那儿选城主可麻烦了。”
“嗨,我们这儿简单!”掌柜的笑道,“老城主退位,符合条件的候选人报名,然后全城百姓投票。谁票数多谁当,公平得很!”
“那新城主是……”
“姓陈,”掌柜的一脸崇敬,“那可是个大善人,当选后立刻推行恩泽,大家伙儿都念他的好呢!”
顾行又闲聊了几句,定了三间上房。众人上楼安顿时,他刻意选了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往下看——
街道依旧繁华。
行人依旧带笑。
但此刻再看,那些笑容就像一张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藏着空洞的虚无。
晚饭时,众人在顾行房中聚集。布下隔音结界后,赵执事率先开口:“长老,那掌柜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沈陌淡淡道,“城池繁荣是真,城主恩泽也可能是真。但人人带剑茧,无乞丐流民,此事绝不寻常。”
周执事皱眉:“难道整座城的人……都是修士伪装的?”
“不像。”顾行摇头,“他们没有灵力波动,就是普通人。但普通百姓,不该如此……”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沈陌接了下去:“不该如此‘整齐’。就像有人按照‘完美城池’的模板,造出了这座城和城里的人。”
这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那戒律堂的人……”孙执事声音发紧。
“明日去城主府探查。”沈陌做出决定,“既然城主是十天前上任的,时间点如此巧合,必有关联。今夜所有人轮流值守,莫要放松警惕。”
众人领命散去。
顾行留在最后,等房门关上后,他看向沈陌:“师尊,您的本源印记……在发光。”
沈陌抬起右手。虎口处,那圈冰蓝色纹路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像黑夜里的萤火。
“进入此城后便开始。”他平静道,“越靠近城主府方向,光芒越盛。”
顾行心头一震:“难道此地……也与封印有关?”
“不知。”沈陌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但这座城,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
繁花城却并未沉睡。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整座城映照得如同白昼。酒楼里传出歌舞声,茶馆里飘出说书声,甚至还有孩童在街上放烟花。
一派盛世不夜城的景象。
顾行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看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到巡逻的守卫换班,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在桥边私会,看到老夫妻携手散步……
每一个画面都温馨美好。
每一个画面都假得令人心悸。
午夜时分,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钟声很轻,像是从城主府方向传来的。一共响了九下,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安抚整座城入眠。
钟声停歇后,街上的灯火开始熄灭。
行人渐渐散去。
歌舞停歇,说书收场。
短短一刻钟内,整座繁花城从极致的喧闹,陷入极致的寂静。
就像戏台上的演员演完了戏,各自退回幕后。
顾行关上了窗。
他回到床边盘膝坐下,却没有调息——在此地,调息毫无意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檀心剑的剑柄。剑身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这座城太假了。
假到连夜色都像是精心调配的颜料。
假到连寂静都像是排练好的桥段。
而他们,就像不小心闯入戏台的看客,看着满台演员卖力演出,却不知道这出戏到底在演什么。
更不知道……
戏什么时候会变。
变成杀戮的战场。
“师尊,”顾行轻声自语,“明日,一定要小心。”
夜色浓重。
繁花城也沉入虚假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