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盆地四周的岩壁：“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环形岩壁上，隐约可见四道巨大的裂缝，分别朝向四个方向——东、西、北，以及他们来时所在的南方。

“黑水渊有四条主要地脉通道。”沈陌解释道，“东侧通往‘断魂崖’，那里有上古剑修遗留的洞府，但也充斥着剑煞之气；西侧通往‘泣血林’，林中多异变妖兽，受魔气侵蚀而凶暴异常；北侧通往‘三才封剑台’，那是上古大能设下的封印核心；而我们来的南侧，正是‘鬼哭峡’。”

他目光扫过众人：“鬼哭峡内已现七煞盟阵法，魔像禁制被触发。若我所料不差，其余三处恐怕也发生了异变。七煞盟的目的，很可能是同时破坏四大地脉节点，彻底释放魔印。”

顾行心头一凛。

难怪前世那场浩劫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所以，”赵执事明白了，“我们要分头去探查其余三处？”

“不。”沈陌摇头，“分兵乃大忌，尤其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我们逐一探查。”

他看向西方：“先去最近的‘泣血林’。若那里也有七煞盟布置，或许能找到破阵线索。”

决定已下，队伍重整。

沈陌走在最前，顾行紧随其后，三位执事护住两翼，八名弟子居中。众人贴着盆地边缘的岩壁，小心地向西侧移动。

之所以不直接横穿盆地，原因很简单——湖面上那个聚魔炼生阵，以及湖底那个未知的存在，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即便是沈陌，也不愿在情况不明时轻易涉险。

绕行的路并不好走。

岩壁脚下没有成型的路径，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松软的、仿佛随时会塌陷的黑色泥土。泥土中不时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显然是魔物的。有些骨头还很新鲜，上面挂着尚未完全腐烂的肉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更麻烦的是无处不在的魔气侵蚀。

即便众人全力运转清心法诀，维持护体灵力，魔气仍如附骨之疽，不断尝试渗透。修为较低的几名金丹弟子，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坚持不住者，立即服用清心丹。”孙执事不时回头查看弟子状态，“莫要强撑，魔气侵蚀一旦深入，后果严重。”

顾行状态尚可。

《陵剑心法》的清正剑气对魔气有天然克制，《九转涅槃诀》的炽烈灵力又能焚灭侵入的魔气。加之檀心剑印记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剑意，护持着他的识海，使他比其他人轻松许多。

但他注意到，沈陌的状态……有些微妙。

师尊的步伐依旧稳健，气息依旧平稳，甚至护体灵力都看不出丝毫波动。但顾行能感觉到，师尊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光晕——那不是《陵剑心法》的淡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青。

是木行灵力。

之前在洞穴中为顾行疗伤时，沈陌就展现过这种与金行剑道截然不同的木行灵力。此刻，这木行灵力似乎在主动抵御魔气侵蚀，而且效果出奇的好——魔气在触及那层青色光晕时，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盆地比想象中更大，即便贴着边缘绕行，也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而越往西，魔气越发浓郁，环境也越发恶劣。

天空中的魔气漩涡开始出现异变。

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不再只是盘旋，而是开始凝聚、收缩，在低空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魔气团”。魔气团如同有生命般蠕动，时而拉伸成人形，时而收缩成球状，时而又散开成雾。

“小心那些魔气团。”沈陌提醒，“它们是魔气高度凝聚的产物，有些可能孕育出了低阶魔物。”

话音刚落，前方三十丈外，一个磨盘大小的魔气团猛然收缩，随即炸开！

“嘶——！”

刺耳的尖啸声中，一团暗紫色的、如同烂泥般的怪物从炸开的魔气中诞生。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蠕动，伸出七八条触手般的肢体。肢体末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魔瘴怪！”赵执事脸色一变，“此物由纯粹魔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物理攻击效果甚微，需以灵力或剑气净化！”

那魔瘴怪发现了队伍，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蠕动着冲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焦痕，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酸臭。

“我来。”

顾行一步踏前。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虚划。

一道浅褐色的剑气自指尖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划分”。

剑气如线，在魔瘴怪前方三丈处划过。那条线起初只是淡淡的虚影，随即迅速凝实，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界限”。

魔瘴怪撞上界限的瞬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它疯狂地冲击、撕咬，触手拍打着界限，却无法逾越分毫。

更诡异的是，在接触界限的过程中，魔瘴怪的身体开始“溶解”。不是被击碎，也不是被蒸发，而是如同沙堡遇水，一点点崩塌、消散，最终化作缕缕黑烟，被界限“吸收”。

不，不是吸收。

顾行能感觉到，檀心剑印记微微发烫——是檀心剑意通过那道界限，在“净化”魔瘴怪。将魔气与怨念分解、净化，还原成最原始的天地灵气。

虽然量很少，但确实如此。

“这……”赵执事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不是没见过净化魔物的手段，但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温柔”的方式，却是第一次见。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灵力的碰撞，就像用抹布擦去灰尘，自然而然地抹去了。

“界限剑意。”沈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以剑意划分正邪，邪秽不得越界。不错。”

顾行收回手，界限缓缓消散。

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这样用。刚才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种由纯粹魔气构成的怪物，用“界限”对付应该最合适。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继续前进。”沈陌没有多言，“此类魔物会越来越多，保持警惕。”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魔气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魔瘴怪，有时是更诡异的“影魔”——那种没有实体，如同影子般贴地滑行的魔物，专门袭击人的影子，一旦得手，便会侵蚀神魂。

但有了顾行的“界限剑意”开路，这些魔物大多构不成威胁。

浅褐色的界限如画笔般在空中划过，所过之处，魔物退散，魔气净化。虽然每次施展都会消耗不少灵力，但《九转涅槃诀》强大的恢复能力让顾行能持续作战。

众人看向顾行的眼神，从最初的“天才弟子”渐渐变成了“可靠战力”。就连那几名原本对顾行有些不服的弟子，此刻也心服口服——在这种环境下，能如此轻松应对魔物，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盆地的弧度开始变化，岩壁向内收缩，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通向西方山谷的通道。通道入口处，地面散落着更多新鲜的尸骨——这次不只是人类和魔物，还有许多……妖兽的骸骨。

骸骨大多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凶残的东西撕咬过。骨头上残留着深深的齿痕，有些甚至被咬穿。

而在通道入口的岩壁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仿佛以血书写的古篆：

泣血

到了。

泣血林的入口。

就在众人准备进入通道时，沈陌忽然抬手：“等等。”

他走到入口处，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那里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液体——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散发着浓郁魔气的“树液”。

树液边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人类的脚印。

尺寸不大，看起来是个女子或少年。脚印很新，最多不超过半日。

而脚印旁，掉落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打造的令牌。

沈陌拾起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倒置的五芒星，背面则是两个小字：

七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