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煞盟的人,刚刚进去。
或许,正在里面等着他们。
沈陌站起身,将令牌收起,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一片昏暗的、隐约传来低沉兽吼的山林。
“准备战斗。”他平静地说。
顾行握紧了腕间的檀心印记。
踏入“泣血林”的瞬间,顾行便感到一股异样的黏稠感包裹了全身。那不只是魔气——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暗紫色的浊流——但更像是一种……生命被强行扭曲后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树木在这里呈现出病态的姿态。
它们并非枯死,反而枝繁叶茂,叶片却是暗红色的,如同浸透鲜血的绢帛。树皮皲裂处渗出粘稠的暗红汁液,滴落在地面的腐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整片林子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风吹过时,叶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不似寻常林间的清新,倒像无数人在低语、呜咽。
众人列阵前行。
沈陌走在最前,青衫在暗红色的林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步落在厚厚的腐叶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灵渊剑虽未出鞘,但剑鞘上已流转着淡淡的银芒,随时可以化作雷霆一击。
顾行紧随其后,红衣在暗色林间如一点灼灼火焰。他左手虚按腰间木剑剑柄,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腕间檀心印记微微发烫——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探寻的渴望。
三名执事呈品字形护住两翼,八名弟子居中结阵,灵力相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除了风,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每个人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弦。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
走了约莫半刻钟,林间连风声都渐渐止息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如同熟透果实腐烂般的腥甜气息,混杂着魔气的腐朽,令人作呕。
“不对劲。”赵执事低声开口,手中已握住一枚雷符,“太静了。”
话音刚落——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队伍右侧传来。
众人猛然转头,只见那名金丹后期的女弟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拽入林中!她的身影只一闪,便消失在密集的暗红树木之后,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留下!
“林师妹!”身旁一名男弟子惊呼,便要冲过去。
“站住!”沈陌厉喝。
那男弟子硬生生止住脚步。
沈陌双目微阖,化神期巅峰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瞬间覆盖方圆百丈。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寸土壤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名女弟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残留的灵力痕迹,没有空间波动的迹象,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她就这么……消失了。
顾行瞳孔骤缩。
前世他在魔域挣扎两百年,见过无数诡异手段,但这种毫无征兆、毫无痕迹的掳掠,还是第一次见。这绝不是寻常的隐匿或空间法术——即便是化神期修士施展空间挪移,也会有微弱的灵力涟漪。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全员收缩阵型。”沈陌睁开眼,眼中寒芒一闪,“背靠背,灵力互通,不可再有分毫松懈。”
“是!”
众人迅速变阵。剩下的七名弟子背靠背围成一圈,三名执事则在外围呈三角站位,灵力光罩重新升起,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顾行没有入阵。
他一步踏前,与沈陌并肩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密林。
“师尊,弟子试试。”顾行低声道。
沈陌微微颔首。
顾行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外放神识——既然连师尊都探查不到,寻常神识扫描显然无用。他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界限剑心。
檀心剑印记开始发烫。
温润如古木年轮的剑意自腕间涌出,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聚于眉心识海。顾行的感知不再是“扩散”,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密的“线”,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每一条线,都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界限所过之处,万物皆被划分:这是树,那是叶;这是土壤,那是腐殖;这是自然的气息,那是……
找到了!
顾行猛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在东北方向,约五十丈外的一株三人合抱的暗红巨树下,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异样气息”。那不是灵力,不是魔气,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
“在那边!”顾行抬手指向东北方向,“五十丈,那株最大的树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不是冲向那个方向,而是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对着虚空一划!
“嗡——”
浅褐色的剑意自指尖涌出,化作一道笔直的光线,撕裂空气,射向五十丈外那株暗红巨树。那不是攻击,而是“标记”——以剑意为引,为那道虚无的气息打上烙印。
剑意光线没入树干的瞬间,虚无的气息猛然波动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虽然依旧无法用神识直接感知,但在界限剑心的“视野”中,那道涟漪清晰可见。
“在那里!”赵执事大喝,手中雷符已脱手飞出。
“轰——!”
雷霆炸响,紫色的电光撕裂林间昏暗,狠狠劈在那株巨树上。树干炸裂,木屑纷飞,暗红色的汁液如血般喷溅。
众人迅速围拢过去,只见雷光散去后,那株巨树的树干已被劈开一道焦黑的裂口。裂口深处,隐约可见一抹白色的衣角。
顾行的心一沉。
他快步上前,以剑气小心翼翼地剖开焦黑的树皮。随着树皮剥落,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那名失踪的女弟子。
她蜷缩在树洞之中,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她的身体……已不再是完整的躯体。
那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人皮,完整地保持着生前的轮廓。人皮之下空空荡荡,所有的血肉、骨骼、内脏,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这层皮囊,如同被精心剥下后填充了空气,勉强维持着人形。
纯白色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这层人皮上,随着顾行剖开树洞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皮的脸部还保持着细腻的纹理,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但那双眼睛却只剩下两个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师妹……”那名与她交好的男弟子声音发颤,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沈陌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伸出两指,轻轻按在人皮脖颈处——那里本该有脉搏跳动,此刻却只有冰冷僵硬的触感。人皮的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仿佛生命刚刚离去不久。
“是噬灵术。精气神三宝,尽数被抽空。”沈陌的声音低沉,“连魂魄都没能逃脱。”
“噬灵术?”周执事脸色一变,“那不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邪术吗?据古籍记载,此术能以诡异手段直接吞噬生灵的精气神三宝,将其化作一具空壳,连魂魄都无法逃脱……”
“正是。”沈陌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暗红色的林木,“施术者修为不低,且对此术掌握极深。”
他缓缓站起身,林间依旧寂静,但那寂静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全员戒备。”沈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此物能在化神期神识覆盖下无声无息掳人、杀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甚至可能是化神期。
顾行收回剑气,目光落在那层人皮上。人皮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虚握,仿佛在最后一刻还想反抗。他注意到人皮的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一枚倒置五芒星阵图!。
“师尊,您看这个。”顾行指向那道痕迹。
沈陌俯身细看,眉头微皱:“七煞盟的人在附近,务必小心。”
他站起身,右手虚握,灵渊剑并未出鞘,但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已自剑鞘中涌出,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光剑。
“继续前进。”沈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全员灵力护体全开,清心法诀不可松懈。若有任何异常感应,立即示警。”
“是!”
队伍重新整队,但气氛已凝重到极点。一名同门在眼皮底下惨死,且死状如此诡异,让所有人都心生寒意。那名与女弟子交好的男弟子紧握拳头,眼眶通红,却被身旁的同门死死拉住。
“王师兄,冷静。”一名弟子低声道,“现在冲动只会给那东西可乘之机。”
那名王姓弟子咬紧牙关,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愤怒,重新归入阵中。
顾行走在沈陌身侧,低声问道:“师尊,方才那人……似乎能预判我们的攻击。”
“嗯。”沈陌微微颔首,“不是预判,而是他的存在方式特殊——介于虚实之间,能感知周围灵力波动,并提前做出反应。寻常攻击很难命中。”
“那该如何应对?”
沈陌看了他一眼:“你的界限剑意,是他的克星。”
顾行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