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光线骤然变化。

不再是洞穴内那种被岩壁束缚的昏黄，而是一片开阔的、却又压抑到极致的昏暗。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黄昏，天穹低垂，云层厚重如铅，却没有一滴雨。

只有魔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在半空中缓缓盘旋。

那魔气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紫色，如同腐败的淤血被搅动，在天幕上勾勒出诡异而扭曲的纹路。纹路旋转、交织，时而如漩涡，时而如巨兽的脏腑，时而又似一张狞笑的面孔。

光是被这魔气笼罩，众人便感到呼吸一滞。

那不是空气稀薄，而是魔气本身带着一种“沉重”，压在胸口，堵在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淤泥。更可怕的是魔气中蕴含的侵蚀之力——即便隔着护体灵力，皮肤上仍传来阵阵刺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爬行。

“运转清心法诀，灵力护体全开。”沈陌的声音平静传来，如同在浑浊水域中投下的一颗定心石，“此地魔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不可有丝毫松懈。”

众人纷纷照做。淡青、赤红、土黄、水蓝……各色灵力光芒亮起，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点点萤火。顾行也催动《陵剑心法》，清正剑气在周身流转，将试图渗入的魔气隔绝在外。

他腕间的檀心剑印记微微发烫，似乎已经安奈不住正在兴奋的躁动。

众人走出通道，眼前景象终于完全展现。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天神用巨锤砸出的盆地。盆地直径少说也有十里，边缘是陡峭的、呈环形分布的黑色岩壁——他们刚才走出的通道，正是岩壁上的一个出口。

盆地中央，是一潭漆黑如墨的湖水。

湖水寂静无波，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盘旋的魔气。但那倒影不是简单的镜像，而是某种扭曲的、仿佛另一个维度的投影——水中的魔气纹路比天空中更加密集，更加狰狞，如同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

而在湖水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十丈的不规则形阵图。

阵图通体暗红，线条粗重，如同以鲜血为墨绘成。外层五个尖角分别指向五个方向，每个尖角处都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正是之前在鬼哭峡见过的、能储存魔气的那种晶石。

此刻，五颗晶石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的暗红光芒。光芒如血管般延伸，沿着阵图纹路流淌，将整个阵图点亮。更诡异的是，阵图中央的那个倒置五芒星符号，此刻正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湖水中抽取一股漆黑的魔气，注入阵图之中。

而阵图本身，也在从四面八方吸纳魔气。

众人能看到，盆地四周的岩壁上、地面上，甚至空气中，都有丝丝缕缕的暗紫色魔气被牵引而来，汇入阵图之中。阵图像一个巨大的、不知餍足的口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魔气。

“这……这是什么？”一名金丹弟子声音发颤。

他指着阵图下方——在那里，湖水表面，竟然漂浮着数十具……尸体。

不，不全是尸体。有些还在微弱地挣扎，有些则已经僵硬。但无论是死是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全身皮肤布满暗紫色的魔纹，双眼空洞，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他们的身体正在被阵图抽取着什么——

不是血液，

不是灵力，

而是……

生命本源。

那些被抽取的本源化作淡绿色的光点，从尸体上升起，汇入阵图，然后被转化成更加精纯的魔气。

“聚魔炼生阵。”沈陌的声音低沉，带着少见的凝重，“以生灵为燃料，炼制精纯魔气。此阵……歹毒至极。”

“聚魔阵法？古籍中似乎未有明确记载……”传功堂周执事皱眉思索。

“不是古籍记载的阵法。”沈陌摇头，“这是一个近几十年才出现的邪阵。我曾在中州追查一桩灭门惨案时见过类似痕迹——当时整个村庄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全部化为干尸，现场残留的阵纹与此阵有七分相似。”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当时查到的线索，钻研并传播此阵的，是一个千年来一直蛰伏的魔道组织。只是近些年他们开始收集上古魔道残缺传承，加以改造创新，试图让魔道在当今修仙界重新兴起。”

顾行心头一震。

他前世在魔域挣扎两百年，自然见过这个组织——或者说，见过这个组织的“成果”。

那些改良后的魔阵、那些融合正魔两道优点的邪功、那些对上古魔道遗物的疯狂挖掘……

“是七煞盟。”顾行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陌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七煞盟……我也有所耳闻。传言此盟由七支上古魔脉残部联合而成，分设七堂，各掌一煞。近年来在边荒之地活动频繁，没想到手已经伸到黑水渊了。”

顾行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七煞盟的活动范围一直是魔域——或者说，是那些被魔气严重污染、正道势力难以触及的边荒绝地。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黑水渊？还在这里布下如此规模的聚魔炼生阵？

再联想到古藏秘境中的七煞锁魂阵，王长老背后的势力，还有剑鸣谷中操控陈远山的幕后黑手……

对了！就是七煞盟！

所以王长老是七煞盟的人？或者至少是与七煞盟合作？而陈远山，戒律堂的执事，很可能也是被七煞盟以某种手段控制，才潜入剑冢袭击他们？

可七煞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阻止他们调查黑水渊魔印松动？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顾行看向湖面上那个巨大的阵图。阵图中央，倒置五芒星符号的每一次搏动，都从湖水中抽取大量魔气。而那些魔气经过阵图炼化后，变得更加精纯、更加活跃，然后……注入湖水之中？

不，不是注入湖水。

顾行凝神细看，终于发现了端倪——那些被炼化后的精纯魔气，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阵图下方的五道暗红色光柱，注入湖底深处。

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些魔气。

“师尊，”顾行低声道，“这阵法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聚魔，而是……供养。”

“供养？”沈陌目光一凝。

“您看阵图下方那五道光柱。”顾行指向湖面，“魔气被炼化后，全部注入湖底。这不像是在储存魔气，更像是在用精纯魔气喂养湖底的某个存在。”

沈陌凝视片刻，缓缓点头：“有理。”

他看向湖面那些漂浮的尸体：“以生灵为燃料，炼化魔气，再供养湖底之物……七煞盟所图非小。”

“那我们……”赵执事迟疑道，“是否先破此阵？”

沈陌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虚握，灵渊剑并未出鞘，但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已自剑鞘中涌出，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光剑。

光剑向前斩出。

剑气如虹，撕裂空气，直斩向湖面上空的暗红色阵图。

“嗡——”

阵图微微一震。

暗红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剑气轻易化解。不仅如此，在受到攻击的瞬间，阵图中央的倒置五芒星符号猛然亮起，五颗黑色晶石旋转速度骤增。从湖水中抽取魔气的速度提升了至少三倍，湖面上那些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更多的淡绿色光点升腾而起。

阵图的红光，反而更盛了。

魔气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

“强行破阵不可行。”沈陌收剑，语气平静，“此阵与湖底之物形成共生之局。攻击阵法，反而会刺激它加速运转，为湖底之物提供更多魔气。”

“那该如何是好？”丹药堂孙执事担忧道，“总不能任由它继续运转吧？看那些尸体……此阵每运转一刻，不知要消耗多少生灵。”

沈陌沉默片刻，缓缓道：“需先解决魔气源头。”

“源头？”赵执事不解，“这黑水渊不就是魔气源头吗？”

“是，也不是。”沈陌转身，望向盆地四周，“黑水渊乃万年前神魔大战的主战场之一。当年仙魔在此厮杀，无数修士与魔物陨落，他们的怨念、煞气、魔元汇聚于此，经万年沉淀，形成了这片魔气弥漫的绝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魔气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活跃。通常黑水渊的魔气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沉寂’状态，如同沉睡的火山。唯有受到外界刺激，或是内部封印松动，才会如此狂暴外溢。”

“您是说……”周执事若有所悟。

“魔印。”沈陌吐出两个字，“黑水渊深处，镇压着一道上古魔印。那是当年仙道大能封印某位绝世魔头所留。魔印松动，魔气才会失控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