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官道的尽头,地平线上那道歪扭的灰黄水线,如同大地溃烂后淌出的脓痕,沉沉地压进每个人眼里。车队在泡酥的路面上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车轮深陷泥潭的呻吟和马蹄搅动污浊的哗啦声。
车帘缝隙外,景象令人窒息。
裹着厚泥倒伏的庄稼,残破屋梁指向铅灰天空,零星灾民如同被遗弃的蝼蚁,在泥泞中拖着僵硬的步子。当车队这支格格不入的“异物”经过时,他们抬起头。
那些目光——空洞、疲惫,深处却藏着针尖般冰冷刺骨的鄙夷,无声地钉在每一辆马车上。
“陛下,殿下,平安驿到了!”
所谓平安驿,被沙袋杂物草草围起,门前空地上跪了一片官员。
约二三十人,官袍在浑浊天光下刺眼地“整洁”。尽管周遭一片狼藉泥泞,这些父母官的袍服下摆、靴面竟干干净净,至多只有几处似是跪拜时“恰好”蹭上的新鲜湿泥。
与他们身后那些浑身糊满泥浆、眼神麻木的灾民,宛如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萧齐玄率先下马。
玄色王袍下摆甫一沾地,便溅上醒目的污渍。
他步行不过三五步,来到跪迎的官员面前时,袍角已然泥泞不堪,与最前方汴州知府刘文焕那身后摆光洁的绯色官袍形成无声而尖锐的对比。
“臣汴州知府刘文焕,率阖府僚属,恭迎陛下圣驾!恭迎摄政王殿下!陛下万岁!殿下千岁!”刘知府声音洪亮,带着排练过般的激动,开始了他流利无比的汇报:堵口七成、粥棚十七、医寮三所、灾民登记安置“井然有序”……数字精准,措施详实,面面俱到,俨然一切尽在掌握,皇恩浩荡,民心安稳。
萧齐玄面无表情地听着,泥泞的衣摆静垂。
我先行下车,泥浆瞬间没至脚踝。
转身,见内侍正欲上前搀扶,我抬手稍止,自己向御辇车门处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平稳:“陛下,路面泥泞湿滑,请扶稳臣的手。”
萧明稷闻声抬头,看到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车外那片陌生的泥泞和黑压压跪着的人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孩童的手很小,带着一路紧张导致的微凉和潮湿。
我稳稳握住,小心牵引着他,避开最深的泥洼,踏着内侍匆忙放置的、并不平整的垫脚木凳下了车。
他的脚刚沾地,靴底便陷入湿软的泥土中,身形微微一晃。
我手上稍稍加力,稳住了他。
“小心。” 我低声道,随即松开手,后退半步,保持着臣子该有的距离,方才那一牵一扶,已让我立于他身侧最近的位置。
他定了定神,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学着身旁皇叔的样子,面向跪拜的官员,点了点头。
还是下意识微微向我这边靠近的半步,和眼底残留的一丝依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墙根下,抱婴妇人眼神死寂;残垣边,老丈听着“朝廷恩德”,喉头滚动,最终狠狠朝泥地里啐出一口带血浓痰,枯手抓起一把沙砾,死死攥紧。
刘知府正说到“民心感念,如久旱逢甘霖——”
“咻!”
破空尖啸!
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从灾民聚集的角落疾射而来,直奔官员队列!
“啊!”前排一名县丞惊叫,身手矫健地朝旁跃开,完美避过。
石块“啪”地落在官员们面前那片被刻意避开的、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有刺客!护驾!”侍卫刀剑出鞘声炸响!
萧齐玄在破风声起时已侧身,手臂抬起隔向御驾方向,但他视线被刘知府所挡,且距离幼帝尚有几步。
那石块并非瞄准御驾,更像孩童盲目的发泄,它落地点,距被簇拥却惊呆的幼帝萧明稷,不过数尺!
在萧齐玄乃至所有侍卫做出有效反应前,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
侧步,旋身,动作因连日颠簸呕吐而虚浮踉跄,却恰好以肩背隔在了石块与幼帝之间。
“噗。”闷响。
石块砸在我脚前半步的泥地,泥星溅湿袍角。
“反了!反了天了!!”刘知府率先反应过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涨红,尖厉的嗓音因惊怒而变形,“何方狂徒!竟敢行刺钦差、惊扰圣驾!形同谋逆!左右!给我拿下!不!将那片所有刁民统统锁拿!严加拷问!必有同党!”
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扑向灾民角落,引发一片惊恐哭喊。
一个瘦小身影被粗暴拽出——是个和幼帝年纪相仿的男孩,赤脚褴褛,瘦骨嶙峋,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瞪得极大,里面燃着狼崽般的恨与绝望的怒火。
他被反拧胳膊,疼得抽搐,却死死咬唇不吭声。
“打死这小杂种!”
“剁了他的手!”
官员们惊魂未定,怒骂纷纷。衙役的棍棒已高高扬起。
“且慢。”
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切入这片混乱喧嚣。我挡在男孩与衙役之间,看向暴怒的刘知府,也看向神色深沉难辨的萧齐玄。
刘知府正在气头上,又根本不认识我这个“幸进白丁”,见有人竟敢阻拦,更是火冒三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衣着朴素,站的位置也在随员队列中后,绝非王公重臣——眼中轻视与不耐几乎溢出来,厉声呵斥:
“你是何人?也敢在此阻挠公务?!此等谋逆重犯,罪不容诛!尔等京城来的老爷,不知地方情弊,休要在此妄加干预!速速退下,否则本府连你一并拿了,治你个包庇逆匪之罪!”
他语速极快,气势汹汹,完全将我当作了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沽名钓誉的普通随行文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