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一些本地官员也面露不满,显然觉得我这“外人”多管闲事。
萧齐玄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我,目光深邃,似乎想看看我如何处理这局面。
我并未因刘知府的呵斥而动怒,甚至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再次蹲下身,与那被拧着、兀自倔强昂头的男孩平视。
周围官员的怒骂、衙役的凶狠、刘知府的呵斥,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为什么扔石头?”我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男孩狠狠瞪我,胸膛起伏,嘴唇抿得发白。
我看向他湿透的破衣,冻得紫红溃烂的赤脚,又瞥了眼他刚才被拖出来的角落——一个病弱老妇正惊恐地望着这边。
“因为他们,”我用气声,朝刘知府等人方向示意,“衣服太干净,说的话太好听,却让你阿婆病了没药吃,让你没了爹娘,没了家,对吗?”
男孩瞳孔骤缩,强撑的凶狠瞬间崩塌,眼眶猛地红了,大颗眼泪滚落,混着脸上污垢,冲出道道白痕。
他喉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他们……粥是水……阿婆……冷……”
我心中了然,暗叹一声,起身。
转向刘知府,也面向所有官员,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直接回应了他方才的呵斥:
“刘知府,下官闻景,蒙陛下与殿下不弃,添为太子少傅。”
“太子少傅”四字一出,刘知府脸上的暴怒和轻视瞬间僵住,化为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位“帝师”的存在,但绝未料到是这般年轻朴素、且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站出来的模样。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露出惊诧之色,交头接耳。
我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知府大人要治下官之罪,容后再议不迟。只是当下,当着陛下与摄政王殿下的面,当着这满场惊魂未定的官员与惶惧不安的灾民——”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刘知府僵硬的脸,“下官想问,若真是‘谋逆重犯’,何以只是一个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的垂髫幼童?若真有‘同党’,何以不见其他暴起,只有这孤童掷石?知府大人不先问情由,不察民瘼,便要当场格杀,甚至要牵连一片无辜灾民——此举,是急于彰显官威,还是想要掩盖什么,抑或是……怕这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让这‘井然有序’、‘民心感念’的奏报,露了破绽?”
“你……你血口喷人!”刘知府脸色涨红,又惊又怒,指着我,“本府勤于政事,鞠躬尽瘁,天地可鉴!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挑拨……”
“刘知府。”萧齐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刘文焕的辩驳戛然而止。
他目光如古井寒潭,从刘知府“整洁”的官袍,移到他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又掠过那些眼神躲闪的本地官员,最后,落在我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我脚边泥地里那块孤零零的碎石,和溅在我袍角的泥点。
“闻先生,”他缓缓道,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我躬身:“回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立威杀人,而安民心、查实情。此童年幼稚弱,悲愤失怙,行事虽狂悖,情有可悯。不若将其交还亲族,着医官诊治其与家人伤病。而后——”我抬手指向驿站内外,“请刘知府即刻引路,陛下、殿下与臣等,亲往粥棚,亲验粥米厚薄;亲至医寮,亲看医药有无;亲临安置之所,亲问灾民冷暖饥饱。救灾实效如何,民心是否真如奏报所言‘安稳感念’,一见便知。若果真一切如刘知府所言,井然有序,恩泽普被,则此童掷石,不过无知顽童个别之举,稍加惩戒训导即可。若所见非所闻……”
我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如同悬在刘知府等人头顶的冰锥。
萧齐玄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刘知府那过于干净的官袍,扫过远处灾民眼中冰冷的鄙夷,扫过地上那块石头,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准。”他吐出一字,斩钉截铁。“放人,交还其亲族,着医官去看。刘知府——”
刘文焕浑身一颤,冷汗已从额角渗出:“臣……臣在!”
“带路。”萧齐玄不再多言,当先迈步,走向那泥泞肮脏、哭声隐隐的灾民聚集之地,走向那片被华丽奏报所掩盖的、真实的苦难与绝望。他的泥泞衣摆,沉重地拂过地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刘知府脸色灰败,再也顾不上质问我,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上,嘴里兀自试图解释:“殿下,那粥棚医寮皆在左近,只是环境腌臜,恐污了圣目……”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身,再次走向那个被松开后,仍旧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大人离去的方向的男孩。
他瘦小的身子在潮湿的冷风里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污垢,显得格外狼狈。
没有先前那股狼崽般的凶狠,在发泄过后,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深藏的恐惧。
我在他面前停下,然后,缓缓蹲下身,保持与他平视的高度。
这个动作似乎让他瑟缩了一下,警惕地后退了小半步,赤脚在泥地里划出凌乱的痕迹。
我没有再靠近,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并非多好的料子,只是寻常随身用的。
又摸了摸袖袋,触到里面用油纸包着、原本备着路上应急的两小块桂花糕。
一路颠簸不适,几乎忘了吃。
我将手帕和油纸包一起递过去,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和缓:“擦擦脸。这个,给你和你阿婆。”
男孩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手中的东西,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和困惑。
他看看帕子,又看看那透着隐隐甜香的油纸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是极度饥饿下的本能反应。他没有接,小手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仿佛觉得自己太脏,不配碰这些干净的东西。
“拿着。”我将东西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脸擦干净,才好去看你阿婆。点心不多,你们两个分着吃,垫一垫。”
他似乎被“阿婆”两个字触动了,眼眶又红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颤抖着伸出脏污的小手,迟疑地、极轻地碰了碰帕子和油纸包,然后猛地抓过去,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怕被人抢走。
他用那方素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帕子立刻变得污浊,他却不管,只是低下头,飞快地打开油纸包一角,看了一眼里面金黄诱人的糕点,又立刻合上,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红肿、却少了些戾气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极小声道:“……谢、谢谢……大人。”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
“去看看你阿婆吧。”我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告诉她,朝廷……来人了。”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着糕点和脏污的帕子,转身飞快地跑向角落那个病弱的老妇人,边跑边带着哭音喊:“阿婆!阿婆!有吃的了!干净的帕子!”
我看着他那小小的、消失在杂乱人群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一方普通的手帕,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能让那个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孩子,感受到一丝冰冷的、属于“人”的温度,而非全然是“官”的威压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