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泥泞，溅起的污水泥点打在包铁的车轮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噼啪声。由禁军精锐护卫的简易车队，正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狂奔。

没有天子出巡的卤簿仪仗，没有锦绣华盖，甚至连车辆都只是寻常的坚固马车，只是将其中一辆内部稍作加固、铺设软垫，便成了幼帝的临时御辇。其余随行官员，包括我在内，皆挤在后面的几辆车中，或干脆骑马随行。

颠簸。无止境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摇散的颠簸。

身下的马车似乎没有一寸平坦的道路，每一次轮子碾过坑洼、石块，都带来一次剧烈的震颤和令人牙酸的木头呻吟。车厢内空气浑浊，混合着皮革、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车窗外飘来的湿润水汽与淡淡腥气——那是越来越近的洪水气息。

我死死攥着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胃里早已翻江倒海，早晨勉强咽下的几口干粮顽固地向上涌，冲击着喉头。我紧闭着嘴，用意志力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每一次颠簸，都让这压制更加困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闻师？”旁边传来幼帝萧明稷带着好奇的声音。他倒是因为年小体轻，加上御辇的减震稍好，只是随着车厢晃动，并无大碍，反而对这疾驰和颠簸感到几分新鲜。他凑近了些，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眨了眨眼，“你脸色好差，可是不舒服？”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就泄露了喉间的翻涌。

车队又碾过一个深坑，整个车厢猛地向上一颠，随即重重落下！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闷哼终究还是从我齿缝间漏出。胃里那股逆流终于冲破压制，我猛地捂住嘴，深深低下头，剧烈的恶心感让我全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份狼狈与脆弱，在密闭的车厢里无所遁形。

萧明稷吓了一跳，随即，孩童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甚至有一丝……嫌弃的表情。

“闻师，”他皱着小鼻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直白，“你……你该不是要吐了吧？怎么比陈娘娘还弱？上次秋猎，陈娘娘骑马都没吐呢！”

陈娘娘？大概是宫中某位低阶妃嫔或女官。

幼帝的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比女子还弱……在这崇尚文武兼修、至少表面要体魄强健的世道，尤其是对“帝师”这一身份而言，这评价实在算不得光彩。更何况，是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如此天真又残酷的口吻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