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微的晨光从遥远的山边探出头,但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场,笼罩住整个京城。楚王府大门前的两盏羊角灯散发出暖意,却无法驱散一城的昏黑。一府的静谧里,忽然响起“蹬蹬”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而近,悠远绵长。
韩二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祁瑞泽牵着枣红马走出王府,身侧是送行的李吉祥。
眼见两人越来越近,韩二上前行礼。
祁瑞泽让他起身。单手牵着马缰绳,走出王府大门。飞身上马,枣红马踉跄两三步,稳住躯体,马鞍两侧悬挂的蓑笠随着马的晃动而晃动。
祁瑞泽右手控住缰绳,俯视着下方的人。稍稍转头,看向李吉祥:“嘱咐你的事,不要忘了。”
李吉祥背着手,苍白的脸在昏黑的清晨里显得尤为阴森。他唇角微动,似乎是想扯起嘴角讥讽一笑,可想到这一场远行,终究是克制住了:“知道了”。
缓了缓,想起祁瑞泽昨天派人去告诉太子即将赴边的消息,可惜人却不在东宫,于是只留了一封信。
离别的悲凉,让李吉祥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青州城破,李家人推走自己时,脸上泣血的笑。
大概也正是这份联想,让李吉祥多了几分温情:“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顿了顿,李吉祥隐去“或许终生不能再见”的话,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想再去见见太子,晚一点出发,想必皇帝不会怪罪。”
“不用了,”祁瑞泽平静地说。昏黑的天色与幽微的灯光,让本就冷漠的面容显得越发峻厉。他微微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仍然没说,只是再次叮嘱:“我去边关的时间里,保护好他。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了,东西你一定亲手交到他手上。”
一个印信,一把剑。印信用来调动祁瑞泽的私部,而剑,是一种传承罢了。
李吉祥心知肚明:“是”,不再多言。
祁瑞泽轻挥马缰绳。枣红马快速抛起马蹄。一路前行,带起一阵风尘。
李吉祥注视着祁瑞泽的背影,沉默不语。
韩二突然说:“其实王爷不用去得这么急。毕竟现在究竟能不能和谈,还不确定。”
李吉祥斜看韩二一眼,眼神里是惯常的嘲意:“血浓于水的亲人大半都死在了匈奴手里。他苦守边关多年,比你我更了解匈奴的本性。”
韩二点点头:“我当然不会怀疑王爷的决断。只是——”稍稍停顿,稍有犹豫,可长叹一口气,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离别之前不能亲自见一面,太子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李吉祥不在意祁元昶伤心或是不伤心,冷冷地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转身走进王府里。
韩二噤声,躬身称“是”。
*
祁瑞泽从王府出来,一路打马向京城南城门口走,之后再西行。从京都到边关,最快的路线就是这一条,不分昼夜拼命地赶,两日两夜就可以到达。
但这样的匆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祁瑞泽坐在马背上,想起上一次的赶路,还是因为母后的死讯。
都过去了。
祁瑞泽回神,紧盯前方的大门。鸡鸣时辰没到,沉重的城门仍然关闭着,与四周的砖造城墙一起,隔绝内外。
守门的卫兵看见祁瑞泽,刚想说话。却被后者掏出天子信物的动作打断:“本王持有通关令牌,得皇兄圣意,一路关口直行,不得阻拦。”
卫兵脸上的表情一怔,回过神,讨好地笑笑,半真半假地说:“王爷要通行,哪怕没有令牌,小卒也不敢阻拦。”
祁瑞泽没有闲心跟他说一些散话,收起令牌。冷声道:“开门”。
卫兵没有动作,带着谄媚的笑,屈着身体:“是——”
“是孤要见你”,熟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最后一个尾音落定,祁瑞泽转身瞧去,就看见祁元昶站在棚屋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自己。一掀嘴唇,讥讽道:“王爷好大的气势。”
卫兵仍然挂着谄媚的表情,察觉到祁元昶的怒气,不想被牵连,笑道:“您二位先聊着,小卒还有事,先退下了。”见两人都没有搭理自己,反而心头松下一口气,弯着腰小跑走了。
祁瑞泽余光窥见卫兵离开,没有管他。下马,轻轻冲祁元昶身后的阿福一挥手:“你也先退下吧。”
阿福的脸上虽然没有夸张的表情,但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瞪祁瑞泽,很是生气。他听见祁瑞泽的话,没有立刻离开,默默站在原地。等听见祁元昶命令说“阿福,你先找个地方歇着”之后,才缓缓挪步走开。
走前还偷偷地狠瞪祁瑞泽一眼。
祁瑞泽当然察觉出阿福的动作,却只是一笑。等阿福走远,城门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祁瑞泽随手将枣红马系在附近的木桩上,走上前,靠近祁元昶。
祁元昶后退两步,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冷意。
“生什么气?”祁瑞泽抬起手,想捏捏祁元昶的脸颊,被偏头躲过了。手悬在半空,祁瑞泽怔愣片刻,也不恼,收回手,笑他装模作样。
祁元昶瞪他:“什么装模作样”。
祁瑞泽微微低头,笑意融化了清晨的寒意:“你要是当真生气,就不会大清早等在这里送本王。现在等着,还生气,可不就是装模作样吗?”
祁元昶冷哼一声:“一码事是一码事。生气是生气,但该送还得送”,微微侧身,盯着枣红马,没看祁瑞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