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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山长水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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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张,祁瑞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生气。只觉得既然这气没有到不愿意见自己,那此时此刻都是小事了。

他瞧着祁元昶,没忍住,还是伸出手去捏他的耳垂:“本王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在自己的手靠近的时候,瞥见祁元昶要躲开,他迅速调整,还是如愿以偿地捏到了。

些许温热。

已经被揪住耳垂,祁元昶就不再闪躲。但声音还是冷的:“小叔总是要回来的。”

即便知道战场凶险,可因为祁瑞泽名声在前,他从没想过祁瑞泽不会回来。潜意识觉得哪怕再危险,祁瑞泽也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凯旋。

可边想,最初的确定就变成了狐疑。怒气渐低,他想寻求肯定答案,语气略显急切:“小叔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祁瑞泽收回右手,温热的触感却仿佛仍然缠绕在指腹。他没有直接回答祁元昶的话,带着平和的浅笑:“昨日皇兄问我,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归来,宗族里想选谁承嗣——”

“能归来”,祁元昶打断他。

祁瑞泽还是包容地笑着,没有怪罪他的打断,兀自说完自己的话:“——我说如果不能归来,不必承嗣,我有的一切交给太子就行了。”

祁元昶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因为他在意的不是祁瑞泽愿意把一切交给自己,而是这个话题背后的深意。静默片刻,他突然抓住祁瑞泽的左手手腕,琥珀色的瞳仁盯着祁瑞泽的眼:“小叔一定要活着归来。”

“我每一次踏上战场,都没有想过会活着回来”,祁瑞泽笑着伸出右手,指向山的尽头,“我总觉得,我每次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我的刑场,是我的必死之地。我的名声在茫茫荒野里树立,我的尸骨也会埋藏在荒野里,和我的战友、敌人一同腐朽。”

战争就是如此,每天都有人残缺,每天都有人死去。无论是我还是敌人,一旦闭上眼,哪怕是片刻,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睁眼的机会。今天还能看见的同僚的笑容,也许明天就会变成墓碑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战争从来不是诗文里的“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的光芒万丈;它是与亲人的离别,要么是山长水远数年不见,要么是阴阳两隔永无归期。

所以他害怕婚配与羁绊。

对祁元昶,除了本身的爱惜之外,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害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再无其他牵挂,真正能保证给他一世的庇护,或许会更有魄力强取豪夺。可一想到自己对母后的许诺,就无法做出逼迫的行动。毕竟,如果自己取了、夺了,却突然横死,那祁元昶在旁人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爱意总不是单纯美好,掺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包括恐惧。

祁瑞泽并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扰乱祁元昶的心绪。他张开双臂,笑着将祁元昶抱进怀里:“你今日能来送我,我很开心。如果以后无缘再见,你也不要难过。我这一生,倘或能沙场埋骨,也比老死床榻之间来得壮烈痛快。”

祁元昶陡然被抱住,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片刻,他放松身体,伸手环住祁瑞泽的腰,头埋在颈项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风声。

两人保持这个动作半盏茶的时间,祁瑞泽的手掌轻轻擦过祁元昶的长发:“没什么可伤心的。”

祁元昶后退半步,抬起头,满脸狐疑:“有什么可伤心的?”

这样的反应让祁瑞泽不明所以,担心他是勉强伪装。可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祁元昶注意到祁瑞泽的打量,耸肩,轻松一笑,含着戏谑:“小叔是觉得孤会哭?但这实在没什么好哭的。天南海北,难道亲人朋友一定要活着相聚才叫幸运吗?如果剿灭匈奴是小叔的志向,只要能够达成,沙场埋骨也是一种幸运。至于你我的情谊——”

低头思索。不久,祁元昶抬起头,仍然眉目灿烂地看向祁瑞泽:“——极北飘过的冰雪化为南方的暖风,天下之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实际上哪里不是同一片土地呢?即便你客死他乡,我葬于京师,你我的躯体也终将埋藏在同一片土地上,然后这片土地在岁月的侵蚀下腐朽,也将在岁月的浸润下繁荣。”

这番话说得气度宏阔,超乎祁瑞泽的想象,一时间怔在原地。没多久,回过神来,满意地笑:“好”,又说:“本王没有看错你。”

祁元昶笑:“去吧,不必牵挂”。

正说着,天边忽然落起滴滴小雨。

祁瑞泽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走去牵马:“我走了。”

祁元昶今日穿着红裳,即便在一派昏沉中,依然亮得耀眼。他看着祁瑞泽的背影,笑着拱手:“小叔远行,不宜饮酒;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预备管弦。但你我之间,本就不拘于这些。今日孤以长风作乐,以落雨为酒,为小叔送行。祝小叔得偿所愿。假如有再回京城的一天,小叔必将名扬天下,孤也会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雨滴更大了些,打在砖石地面上,像是绽放的小花。

祁瑞泽穿戴好蓑笠,翻身上马,说了声:“好”,却莫名不敢再看祁元昶。

怕生牵挂。

祁元昶站在屋檐下,目送祁瑞泽离开。眼见朦胧的雨雾里,祁瑞泽拉着马缰绳走出几步,却突然顿住,似乎是想回头再看。

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落雨,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但祁瑞泽终究没有回头,打马,走了。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棚屋的枯草上,打在城墙的砖面上,打在远方的山顶上。祁元昶凝视着离别之人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躯体站在原地,神魂奔向远方。

直到头上多出一把纸伞,祁元昶才唤回心神。冲打伞的阿福微一点头,但仍然没有挪动脚步。

阿福递过来一方素帕。

祁元昶看向素帕,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疑惑:“怎么?”

“眼泪,”阿福抿着唇说,“殿下,你哭了。”

祁元昶看向阿福,没有接过手帕,目视离别之人的方向,不在意地笑笑:“雨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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