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祁元昶离开四方馆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楚王府。而是命阿福驾车,先去到刑部。
阿福坐在御者的位置,在祁元昶登车时,小心翼翼地窥视祁元昶垂落的唇角。待祁元昶在车里坐定后,他手执马鞭,虚空挥响。
棕马拉动着轺车,缓缓前行。
阿福右手牵引着马缰绳,走出半盏茶的时间后,他忽地问祁元昶:“殿下是有什么心事吗?”他在馆外待令,并不知道祁元昶和张承志的对话。
祁元昶危坐在马车内,双腿分开,两手撑在大腿上,闭着眼:“皇叔明早要去边关了。”
“啊?——啊”,阿福惊讶,右手微动,差点儿吓了马。幸好反应快,及时调整,马车没有剧烈震动,只是稍有起伏。平息之后,他缓缓牵引马缰绳:“既然楚王爷明天就要离开京城,殿下现在要去见他吗?”
阿福想太子和楚王一向交好,应该分别前会想多待一会儿才对。
祁元昶笑了笑,带着些自嘲:“孤想去又能怎么样呢?他未必想跟孤多待一会儿。”轻轻摇头,神色正经两分,琥珀色的瞳仁里全是正经,喃喃低语:“何况远行已经是定局。闲话家常,都是无用。”
狐鹿维暴死,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祁瑞泽奔赴边关,必定是为了提前预防。如果能够和谈,那就只是警戒;但如果不能,北方匈奴南下,两军交战,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在这样的情况下,闲言絮语,多说一句,少说一句,又能有什么差别呢?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亲昵上,不如早日找到真正杀害狐鹿维的凶手。毕竟,如果说张承志制造的划伤只是一时泄愤,那在这个关头,真凶杀害狐鹿维必然是包藏祸心。
除此之外,或许,他还有自己的担心。
但祁元昶没有一一说明自己的想法,撩开窗帘,瞧见刑部快到了,语气平淡地说:“早日揪出真凶才是关键。”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祁元昶走下马,站在正门两侧的门卒上前迎接。
行完礼,右方的小卒上前牵马,左方的小卒笑嘻嘻地上前询问:“殿下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祁元昶斜睨小卒一眼:“孤要提审三皇子。”
“太子殿下要提审三皇子,小民自然不敢阻拦”,小卒躬身,带着歉意,“但刑部做事自有章程,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过来想审谁就审谁。小民要派人去请示大皇子殿下。 ”
祁元昶自然遵从。在小卒的引领下,先在二堂等候。没过多久,小卒撩着裤腿快步跑来:“大皇子殿下说知道了,请太子殿下一切随意。只是怕殿下不熟悉刑部事务,所以让小民陪同。”
祁元昶问他姓名。他说姓杨,家中行九,叫杨九即可。祁元昶点头。
杨九引着祁元昶进入刑部大牢内部。
大牢的环境,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恐怖,可也实在令人压抑难受。四四方方的窗户透进三四缕阳光,却无法与满室的黑暗抗衡。祁元昶刚踏进大牢,就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臊味,混杂着血气。再往里走,就听见老三“儿臣无辜”的哀嚎和其他人“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丫的能不能安静点”的叫骂。
走到关押着三皇子的门口,杨九打开牢门,放祁元昶进去后,便躬身离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通过服制,三皇子祁清跃迅速认出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皇兄,原本想喊出的话,到“冤——”字就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半张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愕。缓了缓,他闭紧嘴,整理好衣裳,站起身,规规矩矩向祁元昶行礼:“皇兄”。
祁元昶轻轻点头,刚想说他稳重了许多。
但还没出口,就见祁清跃控制不住,跟落雷似的吐出一连串的话,嚎哭不已:“皇兄,你救救臣弟。臣弟真的是冤枉的!就算臣弟喝醉了不记得所有细节。可杀人这样大的事,如果臣弟做了,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皇兄......”
“你现在都还觉得,你是因为有罪,所以才会关押你吗?”祁元昶原本今天就有些烦闷,听着祁清跃的话,心中更添上些许躁意。目光冷冷地盯着祁清跃,说话直白不留情面。
祁清跃愣在原地,抬起头,傻傻地盯着祁元昶。他终究不算愚蠢,思前想后,明白了祁元昶的意思:“父皇早就知道不是我做的,但仍然归罪于我,是吗?”声音哽咽,眼眶泛红,一滴眼泪差点儿就要滑落。
即便四下无人,可难保隔墙有耳,祁元昶没有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现在纠结这点儿小事,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真凶是谁。”边说着,琥珀色的瞳仁紧盯祁清跃。
祁清跃的双唇颤动,看出祁元昶是在期待自己给出答案,欲言又止。
“直说”,祁元昶察觉出他的迟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老四”,祁清跃有些犹豫,可在祁元昶的注视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是老四。”
祁元昶问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