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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长水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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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

当床上的白布被缓缓掀开的那一刻,祁元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其实他连人去世后的模样都见得不多,更妄论死得惨烈的情状。只是眼下看见狐鹿的尸体,祁元昶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常恩山上死不瞑目的张玄明,遍地的血。

但狐鹿维的死,是另一种凄惨。

他四周没有流多少血,从表情来看,甚至可以说死得很安详。双目轻轻地闭上,不像已经离世,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美梦里,随时都会醒来。

可身上交错的伤痕却明明白白地宣告,狐鹿维不会再醒来了。

他的手旁放着一把匕首,脸、胸膛和腹部都被割伤。皮肤似乎被当作一块布料,凶手一刀一刀地划过,想把这匹粗糙的布料撕成食指粗细的布条。但这些碎纹似的刀伤,显然不是最终致死的原因,因为每一处伤口的出血量都不大。换言之,这样残忍的行径,是为了在宣泄自己的愤怒。

凶手在怨恨着狐鹿维。

这一瞬间,祁元昶也明白了父皇为什么选择老三来担这个责。因为老三平时就表现得骄横肆意,再叠加小四被迫和亲,以及老三酒后狂言等因素,的确可以勉强作为这一惨状的解释。

但不可能是老三。

没有见过血的人,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更何况,即便能用老三发狂为借口,勉强解释狐鹿维身上的刀伤,又怎么能解释他真正的死因呢?

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落在狐鹿维的颈项上,有一个明显的针孔小洞。他心底道一声“安息”,轻轻地盖上白布。所有阴森恐怖的罪恶,就全部遮盖在这块白布之下,消失无踪。

他问张承志:“仵作应该来做过尸检了?”针孔小洞明显是测毒留下的痕迹。

“喉咙有毒,胃里有毒”,张承志的话简洁明了。意思很清楚,狐鹿维就是被毒死的。

祁元昶定定地打量着张承志瘦削的脸,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良久,他笑了笑,却不轻快,带着两分打趣,可更多的是审视:“孤还以为张先生忠于匈奴。”

“狡兔三窟,忠于谁或者不忠于谁,又有什么意义呢?”张承志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青州李家,当时多么忠于大魏,可最后的下场是全族殒命,时至今日,尸骨仍然留在匈奴领地,未能收捡。多么愚蠢。”

祁元昶眯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警告:“住嘴”。他虽然没有见过外曾家的人,但内心亲近,不允许他们死后遭到亵渎。

“实话实说而已”,张承志不在意祁元昶的态度,耸肩轻笑。他的胡须是大魏朝人常有的山羊胡,可留得很长,又学蛮族将胡须捆绑在一起,像是挂在下巴上的一捆干草。一笑,这捆干草也跟着晃动。

须臾,张承志眼睛微睁,恍然大悟似的,“差点儿忘了,真要论起来,陛下这一支也是青州李氏血脉。唉,冒犯了,冒犯了,我只记得楚王是青州李氏的后辈。实在抱歉。”

他的语气满是歉意,可话语却暗含讽刺。

祁元昶蹙眉追问:“张先生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张承志没有直接回答,宕开一笔,笑问:“听说太后李氏去世时,皇帝九次合上太后的眼睛,都没能让太后闭目。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祁元昶从没听过这一传闻,下意识就觉得张承志是在胡言乱语。可皇祖母去世时,他十一、十二岁,能做的只有披麻戴孝,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便没有回答。

“她也的确该死不瞑目”,张承志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长叹一口气,闭上眼,“李氏一族覆灭时,最年轻的女孩不过二十岁,刚刚生下一子。其实她当时也是能逃的,但她没有,把孩子交给丈夫,自己提着剑去尽李氏应尽的职责去了。”

祁元昶观察他的表情,知道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丈夫怯懦,带着孩子往青州城外逃命,一路看见破损的房屋和四起的烟尘,闻到的只有尸体和砖木焚烧后呛人的烟味。丈夫不敢停,一直跑,城门近在眼前,只差五步,只差五步,结果还是被匈奴拦下了——”

突然顿住。

“后来呢?”祁元昶忍不住问。

前单于骑在高头骏马上,俯视着丈夫。当时丈夫身上衣衫凌乱脏污,脸上也全是污泥,完全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哪里有曾经的贵公子模样。

他紧紧地抱着孩子,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是用力地磕头:“求求您,放过我们,放过我们”。丈夫已经抛下发妻逃命,不能再保不住她的孩子。

前单于淡淡地看着丈夫,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是从李氏府门里跑出来的。”

第二句,“这个孩子是李氏的血脉吧”。

再无他话。

孩子的头颅被一箭射穿,溅洒出的血液染红了天地。匈奴夺走孩子的尸体,一剑一剑地刺穿,最后砸向地面。

却没有人管丈夫。

像一条不值得耗费精力的野狗。

他也确实像一条野狗,蜷缩在地上,血、泪和泥土混杂在一起。一夜过去,尘埃落定,李氏全族五十余口都死在战火里,听说跑出青州城的,只有一个御赐的阉人。

可就是这个阉人,成了丈夫全部的精神寄托。他已经无所谓自己被匈奴当成猪狗豢养,和所有沦陷地区的青州人一样,只期盼着那个阉人能将消息传到京都,之后国家一定会派大军驱散匈奴、收复青州。

他耐心地等,像牲畜一样地等,鞭打,辱骂,等。

但最后等来的是什么呢?

张承志仿佛已经剥离了所有情感,完全只是以第三人的视角旁观一切:“丈夫最后等的消息,就是当时的庸王、现在的皇帝说出的三个字——让了吧。”

让了吧,呵,多么大度。

生养出这样的人,太后本来就该死不瞑目,张承志笑着想。他的笑容很平和,没有恨意,温暖得如同像是春天的风。

祁元昶看着他的笑,心底隐痛。

种种细节,都让祁元昶明白,张承志口中的“丈夫”其实就是他自己。祁元昶说了一声“抱歉”,但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物是人非,切肤之痛,十余年的折磨,又怎么可能是短短几句慰问可以平息的?

于是祁元昶肯定地说:“这就是你杀害左屠耆王的原因。”

张承志并不诧异祁元昶会这么想,预料之中的事。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到床边,隔着白布,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躯壳:“狐鹿维身上的伤的确是我割的。”

发妻死于匈奴之手,孩子像瓷器一样被砸碎,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报复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但我只是制造了刀伤而已”,张承志偏头,诚恳地看向祁元昶,眼里并无躲闪,“毒不是我下的。”

其实他没有明说的是,即便狐鹿维不被毒死,他也会下手。作为两国战火的最好的引子,狐鹿维必须死在大魏朝。只是,无论他曾经有多少谋划,可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狐鹿维死于他人之手。

这样更好。匈奴的儿单于不会怀疑自己;至于大魏朝的皇帝——显然对他来说,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达成两国的和平,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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