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不知道祁清惔仍然希望控制所谓的“证据”。即便知道,有外祖母的毒誓在先,大概也只会觉得祁清惔的想法是水中捞月,荒唐可笑。
一路走到乾清宫,上朝。着重商讨的是如何接待匈奴使者这一问题。皇帝精力不济,下放给祁元昶和沈敬斋两人讨论。两人的意见一致:隆重招待以宣扬国威,同时派人以“陪同游玩”的名义监督。
至于具体的陪同人员,沈敬斋既不愿意让太子派占到便宜,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便举荐了大皇子。祁元昶并无异议。
随后六天,祁元昶与沈敬斋等一行人都在抓紧时间安排匈奴使者入京事宜。其实通常外国使者觐见流程不会如此匆忙,但这次匈奴使者意愿强烈,皇帝也有心在自己命绝之前再添一笔“丰功伟绩”,两方一拍即合,火速敲定于七日后的中秋节觐见。
八月十四日,大皇子祁清澈在外城门口接到匈奴派来的使团,并引着两人在四方馆的“北馆”里安置。而后回到宫内,向祁元昶禀告情况。
祁元昶在东宫正堂接见祁清澈。高高悬挂的“敬一”匾下,两人隔着一方小桌对坐。他直接询问:“听说这次匈奴只派了两人?”
“是”,祁清澈坐在祁元昶下首。今日行路匆忙,他有些口渴,轻抿茶水。继续道,“虽然人少,但也各有来头。正使是狐鹿维,他虽然才十七岁,却是匈奴首领儿单于唯一的亲弟弟,早早地受封左屠耆王。副使是匈奴的右骨都侯张承志,有汉人血统,四十来岁。”
祁元昶轻轻点头,又问祁清澈:“皇兄认为他们两个人能代表儿单于的态度吗?”
“难以确定”,祁清澈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愿意派自己唯一的弟弟前来,也可以说儿单于是极有诚意了。只是——多大程度上能替儿单于做决定,恐怕只能等宴会上正式商谈后才能知晓。”
祁元昶笑了笑:“皇兄说的是”。而后与祁清澈闲谈几句,两人便各自为明晚的会见做准备去了。
第二天白日没有什么重要事项,祁元昶再去乾清宫检查了一遍会场布置。不过查到一半,皇帝身边的陈德全走过来,行完礼,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楚王爷让人入宫告歉,说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今晚的中秋宴。陛下让楚王爷好好歇着,宴会上就不用备着他的座位了。”
祁元昶行礼:“谨遵父皇旨意”。他当然明白祁瑞泽的“告病”只是托词,无非是不想见匈奴人罢了。不来也不耽误什么,只需要稍稍调整人员入座顺序即可。
白日一切如常。
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上的星辰与宫廷的灯光交相辉映。远远望去,竟然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乾清宫内,祁元昶和百官早已落座等候。祁元昶坐在龙椅的右下首,一抬眼,就瞧见对面的位置仍然悬空。时间将近,但殿门口仍然没有匈奴使者的身影。
祁元昶同侧的沈敬斋显然也注意到这一情况,他站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祁清澈,询问祁元昶是否要派人去催一催?
“不必”,祁元昶说,“这个时候是最不怕等的。”
他想,匈奴和大魏朝论起军事力量,各有优劣,很难说哪一方必定能取胜。简单来说,大魏朝不怕与匈奴一战,只怕战前先在道义上落了下风。现在他们恪守礼节,诚恳以待,如果匈奴方傲慢自持,理亏在对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沈敬斋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祁元昶话里的意思。
但与祁元昶不惧战事的态度不同,沈敬佩斋坚定希望达成和谈。因此坐回自己的座位后,仍然有些惴惴不安,频繁地望向宫门口,恨不得亲自去把两个倒霉使者押过来。
好在预定时间的前一刻,两个匈奴使者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
祁元昶微微侧身瞧过去,就见两个人都头戴着匈奴规则常用的狐皮护耳帽,上身穿着皮革制成的紧身短袍,左衽;下身穿着合裆长裤,高筒皮靴,脚踝处用皮带束紧。
为首的狐鹿维身材壮硕,远远望过去跟黑熊似的。脸庞圆润,胡须束在一起,双耳耳垂挂着金环。说是十七岁,但一眼看过去,谎称是三十岁也是有人信的。
反而是他身旁跟着的副使者张承志,身形瘦弱。虽然穿着匈奴贵族服饰,但相貌和举止都颇似大魏朝人。
两个人踏进乾清宫后,狐鹿维大步子一迈,直接就准备坐在皇位左下首的位置上。倒是张承志瞥见祁元昶之后,冲他微笑点头,而后急扯着狐鹿维的肘部袖子,用匈奴语告知:“左屠耆王,那边坐着的是大魏朝的太子,你我二人要先去问候。”
狐鹿维听了,瞧一眼,觉得很是华丽好看。脚步一转,走到祁元昶身前。没有行跪地礼,只是右掌放置在左胸位置,微微躬身:“大魏朝太子殿下”。张承志跟着行礼。
两人的举动落在祁元昶眼里,明白了真正做主的应该是张承志。他没有在礼节方面为难两人,站起身,含笑虚扶起狐鹿维:“左屠耆王为了两国和平,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不必讲这些虚礼,快请入座。”
狐鹿维听不懂汉语,下意识看向张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