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瑞泽第二天是被压醒的。
更确切地说,是在生理性自然起床的时间点,将醒未醒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腹部压上了重物。
本能的警觉让祁瑞泽立刻睁大眼。
纵然一室昏暗,祁瑞泽还是毫不费力地识别出了作妖的重物是坐在自己腰间的祁元昶。
早晨是最禁不住刺激的时候。
祁瑞泽顿时沉了脸色,声音冷厉:“下来!”完全没有平时的温和。
祁元昶一愣,听出祁瑞泽是真生气了,有些怵他。满头疑惑,灰溜溜地从祁瑞泽的身上挪到床边,还要小声嘀咕:“下来就下来,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祁瑞泽拿锦被盖住下半身,额头青筋都快冒起来了。果然这臭小子不能宠,一宠就要上天。咬牙切齿地问:“你又要作什么妖?”
“什么叫作妖?什么叫又要”,祁元昶听出祁瑞泽没了那种真生气时的不容置喙。一笑,整个人跟初绽的花儿似的,陡然舒展,恢复成昂首挺胸的骄纵模样。
本来想缓缓再问,但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好奇。祁元昶跽坐在祁瑞泽的身边,凑上去撒娇似的叫了一声:“小叔”,声音刻意放软。
祁瑞泽心知肚明,这小混蛋只要一撒娇,准没好事。捏了捏眉心:“你别叫我小叔,我叫你祖宗行吗?——小祖宗,你安分点儿。今天还得去上早朝。”
“知道”,祁元昶笑了笑,又凑近问祁瑞泽,“小叔,我昨晚说了什么没有?”
其实最开始,他只是想借着醉酒鼓劲,让自己说出那句话。可不知不觉地,竟然真的失去了意识。
好在彻底混乱之前,他在心底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告诉自己一定要说。现在清醒之后,虽然不太确定,但迷迷糊糊地记得似乎已经说过了?
祁瑞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可被他折腾一晚,自己也没什么好脾气了。掀起锦被,起身坐在床沿:“说过什么——哦,想起来了,一直在骂人。没有半个脏字,但骂得挺狠。”
“不,不会吧?”,祁元昶愣住,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睁大,“那我骂的是谁呀。”
“太多了,记不清,反正骂了一堆人。三皇子、四皇子,还有什么沈敬斋。本王也没逃过你那张嘴,急的时候连皇兄和皇嫂都要骂上两句”,祁瑞泽面色平静。
祁元昶听完,哈哈大笑,知道祁瑞泽是在骗他了。眨眨眼,浓密的眼睫毛跟小扇子似的扑腾,语气狡黠:“如果是小叔,骂就骂了。不过父皇和母后对孤有生养之恩,即便他们——罢了,往事不必重提。反正再怎么样,孤也不至于骂他们。”
祁瑞泽笑了:“本王说骂就骂?你倒是胆子大”,语气满是愉悦,丝毫不觉得冒犯。
一国太子,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气度。至于皇兄和皇嫂,祁元昶乐意怎么看待,都是他自己的事情,祁瑞泽不准备干涉。
但提起这两个人,他总是难免心疼,不再跟他绕弯子。话锋一转:“昨晚你的确没有骂人。可其他的话,啧,本王什么时候说要成亲?”
祁元昶听见“成亲”两个字,知道自己肯定问出来了。再细思祁瑞泽的话,忽然明白自己可能是闹了个乌龙。但,但也不算很大的乌龙吧!小叔已经有了心上人,即便不会立刻成亲,也只是迟早的事。
于是祁元昶瞪他一眼,有些愠怒,又有些埋怨:“小叔心上人都有了,婚期肯定不远了。”
远吗?不远吗?下辈子究竟是远,还是不远,祁瑞泽也不知道。光阴留滞,也许一刻一分都是折磨。又或许白马过隙,只在倏忽之间。谁又能给出答案呢?
祁瑞泽摇头,笑了笑。回到眼下的话,明白祁元昶肯定误会了。站在床边,面向侧躺在床榻上的祁元昶,牵出他的左手,掌心朝上,那是他们立约的痕迹。说:“这辈子你不同意,我不会成亲。”
祁元昶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笑意涌上眼角眉梢。可理智也清楚地告诉他,祁瑞泽只是在哄他而已。他带着笑,甜的,酸的,说:“小叔这句不是真心话。叔叔的婚事,哪里需要一个侄儿的同意呢?”
“但王爷的婚事需要天子的同意”,祁瑞泽避开了他话里的深意,偷换概念。放下祁元昶的手,摸上他的脸,笑了,“你日后是天子,我一个小小的王爷,能不能成亲,都不是得听你的。”
这下祁元昶倒觉得有道理。他偏头,自然地在祁瑞泽的手心蹭了蹭,跟虎崽儿似的,总是要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抓住祁瑞泽手腕,神情正经:“孤不同意,小叔真的就不成亲吗?”
祁瑞泽点头。此生不会违背自己立下的约定。
祁元昶打量他的神情,知道这是真话。心底的酸意没了,笑容灿烂,像是初升的朝阳,脱口而出:“那小叔不成亲,孤也不成亲。”
“你还说本王骗人,你这才叫骗人”,祁瑞泽收回手,笑着摇头。
他没把祁元昶的话当真。即便此时此刻是真心话,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谁能期待他一辈子践行随口说出的许诺呢?与其后来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期待。
祁瑞泽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轻拍祁元昶的头:“起床,别误了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