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附身,这小祖宗自己也够能作妖了。边想着,他走到床边,站定,准备问祁元昶大半夜坐着不睡觉是想干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就见祁元昶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摔倒。
祁瑞泽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刹那之间,那双柔软温热的手忽然环住他的腰,与此同时,额头也抵在他的腹部。
原来不是摔倒,只是要抱住他。
散落的长发是黑色锦缎织成的瀑布,祁瑞泽伸出的手偶然接住了两三缕。其余的,顽皮地蹭了蹭穿过粗糙的手掌,最后安分落在床榻边沿。
他感觉跟浑身着火似的,想解开祁元昶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刚碰上祁元昶的手,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这个一晚上只说了个“不”的小哑巴,突然学会了说话。
说的是:“不想你成亲”。
祁瑞泽愣在原地。
好像怕被漏听似的,祁元昶的声音又高了半分:“我不想你成亲”。
心跳彻底乱了。
良久,呼吸平缓。祁瑞泽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在月色里,缓缓抬起祁元昶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借着月光,祁瑞泽看清了琥珀色瞳仁里,那不属于叔侄之情的依恋和缱绻。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可惜,为什么不早点呢?如果早到他还认为自己能狠下心的时候,也许会不一样。
祁瑞泽笑了笑,伸手想把祁元昶塞回锦被里。但醉酒的人意识不清,却还记得怎么耍无赖。抓着祁瑞泽的腰不放,仰起脸,笑得毫无防备。
这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尤其美。
祁瑞泽呼吸一滞,拇指擦过他唇角对的笑,忽然就想起了递折子前一晚的梦。
*
梦里,自己登基为帝,将“祁元昶”囚禁在东宫,问他这样的生活是否开心。
得到的回答是“开心”。
他说:“好”。
瞬息之间,梦外清醒。
他躺在床上,听见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声。不是激动,是愤怒。他愤怒于那张与祁元昶相同的脸上挂着的笑容。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啊——僵硬、卑微、讨好。这样的笑容,不应该出现在祁元昶的脸上。他可以高高在上,可以平易近人,可以脆弱流泪,也可以怒气翻涌,都可以,但绝不能是小心翼翼的,如同蝼蚁,生与死都依赖别人的一点施舍。
即便这个“别人”是自己,也不行。
那一瞬间他知道了,幻想的登基、囚禁全都是见鬼。想得再多,连第一步他都下不了手。
只能退。
感情本来就是这样,一步退,就只能步步退。这短暂而荒诞的梦,让他终于清醒,原来命运早就已经书写好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今生他们只会是叔侄,再无其他可能。
即便只是叔侄,又怎么样呢?
这个侄儿注定会成为盛世明君。而他自己,甘愿当个守着他的忠诚良将。呵,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但日后史书工笔,自然会记下他们的叔侄之情,君臣之谊,千古流传。
而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活着的时候他会刻在心底,死后会带进墓里,一直伴随,直到来世。来世不求与他竹马之交,只求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时候,因为深入灵魂的熟悉而不由自主地一次回眸。
只要一次回眸,就一定能认出他。
*
而今生,祁瑞泽轻摩挲着祁元昶的下颌。听着他反复说着“不要成亲”,笑意越发深沉。
你看,命运纵然残酷,其实也不算苛待了我。
这样就够了。
祁瑞泽解开祁元昶困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心吧,这一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了,不会有成亲的机会了。”而后一笑,这笑容尤其愉悦,又尤其狠厉:“但你得把下辈子赔给我了。”
说完,单膝跪倒在床边,仰视着祁元昶。捧着他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挪开手指,露出洁白的掌心。
“定好了”,祁瑞泽说。
如同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般,在掌心虔诚地落下一吻。而后哄着祁元昶在同样的位置,按下右手大拇指的指纹。
月光见证。
祁元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迫签订了霸王条款。得到了承诺,终于安心,不再重复那一句话。可习惯性地,仍然抓着祁瑞泽的衣角,不肯放开。
走不了了。
祁瑞泽掀开锦被,躺在外侧。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