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祁元昶脸上的愤怒变为空白。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偏偏祁瑞泽的嘴跟悬垂的瀑布一样,一泻千里,仿佛要把心头压抑许久的情绪一股脑地说出来:“想靠近,靠近不了;想远离,我也舍不得远离。能怎么办?——烦得很”。
根本没给他留下自我欺骗听错的余地。
小叔有了喜欢的人,是真的。
祁元昶笑了两声,却不由自主地做出吞咽的动作。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摆在眼前,他就会看见自己的笑容有多么僵硬。
可惜没有。
但他也感受到自己复杂的心绪,像是五颜六色的棉线团,纠缠在一起,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出每一种情感。
强烈的冲击之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舌尖濡湿唇瓣,四五次,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忽然察觉右肩被拱了一下。偏头看过去,是银白马。
它不满地“哼哼”两声,鼻翼里传出热气,而后朝系马的木桩走了几步,似乎在责怪主人不珍惜自己这价值连城的宝马。
祁元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忘了系马。趁机逃离这混乱的思绪。他站起身,牵着马缰绳,缓步走到木桩旁,慢慢系好马缰绳。
半盏茶的时间,情绪稍稍平复。
祁元昶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小叔跟她认识多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祁瑞泽没打算点破这个人是他,三言两语地把具体细节遮掩过去:“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六七个月。你一个小毛孩子,跟你提这些做什么?”
祁元昶只听见“六七个月”,掐前去后一算,估摸着是在祁瑞泽去边关的时候。
是了,如果是在京城,他经常与祁瑞泽在一起,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原来是在边关的时候接触到的。
祁元昶忽的想起新年时独身一人的孤寂。遗忘许久的恨意,伴随着酸涩,同时冲上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随手在旁边的石桌上取过茶杯,倒了半杯茶,洒落七滴水。
仰首饮尽半杯茶,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好了许多。一转头,看见悠然自在的银白马,想到这马也是祁瑞泽从边关带回来的,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两个人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一起挑选送给自己这个晚辈的礼物。
茶是白喝了。
祁元昶如鲠在噎,难受,声音很轻:“我不要这马了”。
银白马瞪大眼,看向祁元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祁瑞泽听了,偏头,注意到他脸上的难过。
我又招惹他了?祁瑞泽有些困惑。
可实在是祁元昶过去对情爱表现得太过迟钝,以至于祁瑞泽完全没有想到祁元昶的负面情绪是因为他话里含糊不清的“私情”。联系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因为养心殿里的事惹得他不快。
于是上前牵过祁元昶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右侧大腿上,伸手轻捏他的脸颊:“我知道你生气也是为了我。养心殿上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心里了。先帝、先太后,连同我外祖一家,如果知道李家的血脉滋养出你这样的一个太子,都会感到骄傲。”
提及公事,祁元昶的情绪并没有更好。自己的怨,连同朝堂上的怒掺杂在一起,火上浇油。
他猛地伸出双手,虚掐祁瑞泽的脖子,没有用力,但泄愤的意思很明显:“你比谁都了解匈奴贪婪嗜杀的本性,竟然还支持和谈!怎么,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就忘记了跟我说过的豪情壮志,只想平稳度过余生了吗?”
这说到哪儿去了。
祁瑞泽失笑:“就你会气人”。右手仍然揽着祁元昶的腰,脸上没有怒气,连祁元昶掐着他脖子的动作也不管:“算了,更气人的话都听过了,这点儿气也不算什么。”
祁元昶瞪他:“分明是你气我在先。”
“我哪儿敢故意气你”,祁瑞泽的眼角眉梢挂着笑意,棱角分明的脸都显得柔和两分。缓了缓,笑容收敛,神色严肃,“本王在父母的陵墓前许下的誓,这一辈子都都不会忘了。要是忘了,本王怎么对得起外祖家五十余条人命,怎么对得起沙场埋骨的兄弟?”
祁元昶就是明白这个缘由,所以才尤为生气:“如果和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