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祁元昶撩开窗帘,远远地就看见守门的韩氏两兄弟。
韩氏二兄弟显然也看见了祁元昶。想到王爷的吩咐,相视一眼,脸色尴尬。但韩二还是照旧上前接待。
马车停稳,祁元昶掀起车帘,踩着马杌下车。脚刚沾地,就见韩二满脸歉意:“殿下来得不巧,王爷今天不在府内。”
祁元昶没有多想,只以为祁瑞泽还在六部里办事。眉眼含笑:“孤去府里等他。”边说着,大踏步地向王府里走。
韩二匆忙说:“王爷离京了,至少要五天才能回来。”
祁元昶的脚步顿在原地,微微偏头,下意识问道:“小叔离京,怎么没告诉孤?”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楚王是长辈,想要去哪儿,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的义务。
道理都明白。可是听说楚王离京却没有告诉他时,他的心跟被丢进一个密闭的陶罐似的,闷,喘不过气。
也许只是因为事情匆忙,来不及告诉我。祁元昶安慰自己。但抬起头,琥珀色的瞳仁里还是流露出不满,代表着关怀的询问也变得像是质询:“小叔做什么去了?”
韩二按照楚王预先吩咐的话回禀:“有关曲阳侯的调查基本已经结束,但还有一两处涉及到京南的县城。陛下派王爷前去调查。”
祁元昶听见是父皇吩咐的,更加相信是走得急。心里舒服一点儿:“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回身,踩着马杌又回到马车:“等小叔回京,孤再来看他。”
韩二道“是”,恭敬目送祁元昶回宫。
可让祁元昶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没有跟祁瑞泽单独相处的时间。
最开始的五天是因为祁瑞泽去京南办事。之后的十天,则是由于祁元昶再次接手吏部,忙着与吏部官员一起调整调官任官流程,避免再出现操纵调官的恶劣情况。
本来以为忙完就结束了,结果没想到第十六天的朝会上,礼部尚书沈敬斋忽然告知,说北方匈奴忽然送来国书,希望派使者南下媾和,结两国万世之好。
这消息一出来,立刻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朝臣们最后分为两派,争执不下,久久不能决断。等到第七天,皇帝认为不能再拖,在养心殿正殿召集沈敬斋、祁元昶、祁瑞泽等一干朝臣。
养心殿“中正仁和”的匾额之下,皇帝斜靠宝座,要求他们今天必须商讨出一个结果。懒懒地抬起眼皮:“沈老,你长期主管礼部事宜,尤其熟悉历朝对待四周蛮夷的惯例。朕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是”,沈敬斋七十多岁,须发尽白,但很有精气神。手执玉笏,朗声道,“匈奴本性野蛮好战,如狼似虎,对边境多有残害。臣以为对待这样的敌人,与其征战,不如和谈。况且年前老单于暴毙,匈奴新单于继承职位,因其年轻,匈奴部落人人呼之为‘儿单于’。臣以为,这正是引导匈奴归化的良机。比起一时一地的击败匈奴,如果能引导对方永久臣属于我朝,才是真正遗泽千年的壮举。陛下的名号也必定能因此流芳百世。”
皇帝的眼皮原本无力地耷拉着,听见“流芳百世”四个字,身躯稍稍坐直,眼睛里也流露出兴味。
但他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而后看向祁元昶:“太子,你说呢?”
“沈大人口中的图景,的确十分美好。但孤有一句话想问沈大人——”,祁元昶看向沈敬斋,眼神平淡无波,“既然匈奴本性野蛮好战,沈大人认为,凭借什么能让匈奴放弃原有的风俗和习性,全心全意地归化呢?”
沈敬斋昂首挺胸,下颌微微翘起,显出一丝倨傲:“孔孟之道。”
祁元昶被这意料之中的迂腐答案逗笑:“对我朝文人来说,孔孟之道自然是立身之本。可对蛮夷来说,恐怕过分虚无缥缈。”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匈奴如同野兽,一开始就用孔孟之道去熏陶,无异于对牛弹琴”,沈敬斋不慌不忙地看向祁元昶,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飘动,“臣的想法是:既然匈奴野蛮,贪名图利,一开始先用利益引诱,让他们甘心归属于我朝;再由上到下地浸润,先让贵族适应我朝的文字、制度,再推行到整个匈奴部落。长此以往,北方的匈奴必定会全心全意地归属于我朝,一如高句丽、南越。到那时,我朝将再无外患,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说得好”,皇帝的唇角扬起,似乎很是满意沈敬斋的想法。
“沈大人描绘的图景的确美好”,祁元昶说着赞扬的话,却摇头浅笑,“可惜设想得太过美好,反而变成了自我欺骗。”
皇帝听完,笑意收敛,看向祁元昶,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祁元昶看向沈敬斋:“‘以利诱’三个字,沈大人说得轻松,但孤想向沈大人请教两个问题。”
“知无不言”,沈敬斋躬身道。
“第一,匈奴每年侵扰边关百姓,抢夺的财货价值可达上百万两白银。那么请问沈大人,我朝每年要给匈奴多大的利,才能让他们甘心放弃百万两白银而选择归顺?”
祁元昶虽然说着“请教”,但语速极快,中间并没有给沈敬斋回答的时间:“第二,‘长此以往’又是多长。四年,五年,还是四十年,五十年?沈大人以为割肉饲狼,可以把豺狼变成人;殊不知日积月累,只会养壮了豺狼,养弱了人,最后白白把人变成了豺狼的口粮。”
祁元昶看向皇帝,躬身道:“所以儿臣以为,不可接受匈奴的和谈。”
皇帝听完祁元昶的话,冷静许多。可两边的话都有道理,他一时不能抉择,看向旁边的祁瑞泽:“阿泽,你觉得呢?”
沈敬斋听见皇帝问楚王的想法,挺直的腰微塌。他早觉得楚王已经站队太子一方,毫不怀疑,现在楚王肯定会支持太子。
可没想到祁瑞泽的答案超乎他的预料。
“让他们派人来吧”,祁瑞泽说。
皇帝也很诧异。他知道这个弟弟对匈奴的厌憎:“朕还以为你会反对和谈。”
祁瑞泽面无表情:“和谈有什么可反对的?反正是先‘谈’,最后能不能‘和’,还要看匈奴究竟有多大诚意。”
皇帝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于是允许匈奴使者进入京都,且吩咐说让沈敬斋主管接待事宜,太子从旁协助。
沈敬斋躬身领命,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透露出喜色。祁元昶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要事已经确定,皇帝让他们各自去忙手头的要务。祁瑞泽照例先去兵部办公,午后独自走回楚王府。即将跨过大门时,听见韩二轻声询问:“王爷,还是不让太子登门吗?”
祁瑞泽停住脚步,沉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