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大有深意,祁瑞泽食指在桌案无序敲击,沉默不语。良久,他盯着窗外幽深的夜色,缓缓道:“最近的事,本王很是心疼太子。”
联想到五日前养心殿里的事,他仍然记得皇帝扬起手时,太子脸上的错愕。
祁瑞泽想,太子已经没了父亲,又丢了半个舅舅,自己今夜一封颠倒黑白的折子递上去,就是活生生地在太子的心上再割掉一个小叔。那还有谁是他能够信任、依靠的人呢?
时光流逝,他又能向谁去诉说自己内心永远无法修复的伤口。
我做不到,他想。
“太子的确可怜”,李吉祥听后,笑容很淡,“那你呢,不也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鬼吗?”
祁瑞泽的鹰眼锐利地扫向李吉祥,似是不满。
纵然气势吓人,但李吉祥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如何,仍然笑得阴森:“废掉太子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况且皇帝日薄西山,一旦撒手人寰,你能凭借什么控制住一个英明的新天子呢?到那时,你永远只是他的叔叔,看着他娶妻纳妾,还要笑着祝福一句‘子孙满——”
祁瑞泽的声音很轻,眼底却已经染上浓重的墨色:“住口”。
“可怜你自己吧”,李吉祥面无表情地说。
祁瑞泽盯着奏折上的空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祁元昶的脸,宴会上初见时摄人心魄的俊美,常恩山上的针锋相对,玉璧前的骄傲,秋猎营地一夜的酒香,再到后来的亲昵信任。
他舍不得抛却这一切。
可他必须承认,李吉祥是对的。
机不可失。
他闭上眼,似乎如此就能逃避一切。半晌,合上奏折:“我再想想”。
李吉祥不在意地道一声“是”,而后命人安排准备热水。
祁瑞泽心绪飘忽地洗完澡,冰冷的夜晚,独自躺在冰凉的床上。微微偏头,似乎还能看见几日前,祁元昶胡闹着抱住他的手臂,安心蹭了蹭,虎崽似的。
他怎么能把这样的好拱手让给他人?
闭上眼,逼自己入眠。或许是因为有所思,夜晚便顺理成章地把他拉入梦境。
惯用的素剑斩下皇兄的头颅,鲜血染黑了整座养心殿,从殿内到殿外。百官高呼“万岁”,李吉祥为他披上沾着深黑色血液的龙袍。
再一眨眼,龙袍上的血液消失不见,龙纹在阳光下依旧暗沉,却已经是五年之后。他抬起头,原来是在东宫门口。
守门的阿福衰老了许多,看见他,满脸惊恐。
他无视阿福,顺着直觉推开宫门,果然在里面看见了祁元昶。
开门的动静似乎惊扰了他,他抬头望来,一笑。
仿佛在洁白的绢布突然泼上混杂的染剂,因为这一笑,瞬息之间,苍白暗沉的梦境忽然有了颜色。满屋的奇珍异宝,被窗外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而他最重要的珍宝,就稳当地坐在这间屋子里,不会逃离,不会躲避。
很好。
他从苍白的图景里一脚踏进色彩明媚的东宫,走近祁元昶,拢在怀里,抱了很久。
怀中人没有说话。
他用右手钳住祁元昶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你开心吗?”
不当太子,不当帝王,这样的生活你也会开心吗?
祁元昶抬起头,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开心”。
祁瑞泽定定地看着他,也笑了:“好”。
尘埃落定。
夜半清醒,他随意披上外裳,去书房完成了这一份拖延许久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