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心底的惊诧,从五分变成了十分。
昨夜左相还与自己虚与委蛇,极力将罪责全部推给楚王;怎么今天突然态度剧变,竟然直接在父皇面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一时间没有想明白,瞳孔微张,低头,兀自思索。
但皇帝并不打算给他想清楚的时间,直接问道:“太子,你当真不知情吗?”浑浊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太子的脸。即便看不清他的五官,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透过皮相,一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儿臣的确不知情”,祁元昶的目光自然地垂落在地面上。
皇帝又笑了:“好一个不知情”,还是讥嘲的语气。稍顿,音调陡然提高:“好一个不知情!!”像一支穿云箭,陡然刺破整座养心殿,“于公,你主管吏部多年,于私,赵仲颉是你的亲舅舅。他做出这样猖狂的事,你说不知道?!”
其实皇帝忘了,太子并没有主管吏部多年。长期以来,一直是皇帝钦点的吏部尚书负责吏部,太子只是从旁协助。
但他是皇帝,错了这件事,也不会有人提醒。毕竟,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忘了,仅仅只想借着一个由头发泄长期以来挤压的不满。
祁元昶心知肚明,头伏在地面上:“儿臣自愿领受失察之罪。”却不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皇帝定定地看着祁元昶,左手一拍桌案,右手直接将手里的玉念珠砸向祁元昶。他是冲着祁元昶的脸砸的,但老眼昏花,看不清,于是玉念珠只落在祁元昶的身前,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声音还挺清脆,祁元昶想。
他以前就不畏惧皇帝,只是敬重父亲;现在并不敬重,也就无所谓畏惧。自顾自地思索着左相行为诡异的原因。
参不透。
而现在,皇帝一味地只顾发泄着自己的怒气。砸了念珠,又将桌上的奏折、笔墨推倒在地,四处散落着纸张和墨滴。
没一会儿,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扶着御案,死死地盯着太子。虽然看不清,却隐约觉得太子的表情很平淡。
这份臆想的平淡更加重了他的怒气。
自己是天子,一人之怒,伏尸百万。太子应当畏惧,怎么能平淡呢?
真是好一个太子!
愤怒驱使,他瞪圆眼睛走到太子身前,站定,忽然高高地扬起手,狠狠地落下。
祁元昶看见皇帝站在自己身前,却没有预料到皇帝的动作。于是在掌风抵达瞬间,他本能地闭眼。
但疼痛却没有落在脸上。
缓缓睁开眼,祁元昶看清近在脸侧的枯瘦手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皇刚才是想掌??自己。
这——
祁元昶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父皇?”
皇帝的手终究没有落下,不是自己停住,而是另一个人抢先控制住他。
祁瑞泽眼底昏沉,右手死死地钳住皇帝的右臂:“皇兄,不可。”语气极重。
力量和体格的悬殊,天然具有震慑力。
皇帝一愣,怒气稍稍平息,似乎清醒了两分。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回想起自己的动作,竟然有些茫然。
刚才,是要动手打太子?
这个认知让皇帝的心控制不住地瑟缩发抖。或许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些年来,直接对太子动手,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稳住身形,走回龙形宝座上,仿佛一切如常,可指尖却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回忆起前因后果,才想起自己愤怒的缘由。即便如此,连他自己都觉得动手打人这件事,实在——一国帝王,表达怒气的方式竟然是扇巴掌?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皇帝竟然不敢去看祁元昶的神情,沉默良久。待一切情绪平复,仿佛又恢复成威赫的帝王:“左相是太子的亲舅舅,既然左相与调官一事牵涉过多,那太子也不再适合调查这件事。”
而后转头看向楚王:“阿泽,交给你了。”
祁瑞泽面色阴沉地盯着皇帝,没有立即回话。他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皇帝刚才的动作,无法抹去。
皇帝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没有听见祁瑞泽的回话,还以为是对方的声音太轻:“阿泽?”
“是”,祁瑞泽盯着他苍老的脸,冷笑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