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昨夜睡得不深,在李吉祥敲门的时候,他就缓缓转醒。听见“宫里”两个字,更是一惊,琥珀色的眼睛陡然瞪圆,人没了困意,心底涌起困惑。
“宫里来人,有说是什么原因吗?”祁瑞泽先一步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没有”,李吉祥嗓音尖锐,“只说让王爷和太子赶快进宫,不要耽搁。”
祁元昶听了,起床,洗漱,穿衣。虽然宫里催得急,但他的动作仍然从容不迫。
祁瑞泽穿好公服,腰间搭好犀牛带,转身,发现祁元昶正挑选着发带,还在纠结用哪条。
祁瑞泽好气又好笑,上前敲了祁元昶一栗子:“纠结什么?有哪一条是你的吗,就纠结”。稍稍停顿:“明明催得急,还磨蹭,也不怕宫里真出事了。”
祁元昶被敲得头疼,瞪他一眼,嘀嘀咕咕两三句,不是好话。
其实他没把祁瑞泽前半段话当回事儿,更贵的东西,自己想要都得到了,小叔还会吝惜这三瓜两枣吗?
于是直接回答后半段话:“现在没什么事可以出。催得急,无非是因为父皇又找到什么跟孤有关的事,准备教训孤。”
说着,挑了自己看得最顺眼的天蓝色束发带,对着水银镜束发。可自己动手总不方便。来回重束两三次,左看右看,束发的位置都有些歪,就准备再来一次。祁瑞泽看见了,上前两步,替他束成发髻。
祁元昶一瞧,是正的,满意。边穿双金龙红袍,边说道:“反正去了都是挨骂,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语气颇为随意,仿佛是否被皇帝教训,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祁瑞泽微怔,隐约也从他的话里体会出一丝凉薄。
这样的凉薄出现在向来温和的太子身上,令人惊诧。可缓缓地,祁瑞泽也从这种凉薄里品味出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也难怪,皇帝的行为怪异,又怎么能要求太子长久地保留孝心呢?恐怕在祁元昶心里,早就已经把皇帝推远:你对待我不像是亲生父亲对待孩子,我也不再保留对你的慕孺之情。
冷漠,是我们祁家人的种,祁瑞泽在心底评价。
但再好不过了。
而后一抬头,瞧见祁元昶已经打理完毕,轻拍他的后脑勺:“走”。
祁元昶对着水银镜再看一眼束发带。不错,自己的眼光果然很好。迈步跟着祁瑞泽走出王府。
两个人乘坐马车入宫,抵达养心殿的庭院,就瞧见李吉祥正侍奉在殿门口。
远远地,李吉祥朝祁瑞泽和祁元昶行礼。
祁元昶让他起身,本来想探听父皇急召是因为什么事。试探性的问话没说几句,就发觉李吉祥虽然仍然挂着笑,但闪躲的意思十分明显:“太子殿下快些进去吧,陛下着急见二位呢。”显然是不想回答。
然而不回答,本身也就是一种回答。
祁元昶眸色微沉,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一趟不是好事。但也无所谓了,他不再在意父皇的态度,自然也就不会被他的话伤到。
于是对着李吉祥微微颔首,等李吉祥通告完毕后,与祁瑞泽一同进入养心殿里。
养心殿西侧间,皇帝坐在金光璀璨的龙形宝座上,身穿明黄色龙袍,右手照常捻着玉念珠。只是念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无声宣告着内心的愠怒。
而皇帝身前,竟然还跪着另外一个人。
祁元昶的余光瞥向那人的背影,有些诧异。但现在没有询问的机会,只能照着规矩,跟祁瑞泽一同上前行礼。
皇帝掀起衰颓的眼皮,让他们起身。不受控制地轻咳两声,似是闲谈,似是责问:“来得有些晚。”说话时浑浊的眼球死死地盯着祁元昶,仿佛这句话不是对两个人说的,而是针对他一人说的。
祁元昶提起一口气,刚想回话,祁瑞泽却先开口,语气平静:“臣弟习惯早晨沐浴,耽搁了些时间。”
皇帝闻言,视线从祁元昶身上缓缓挪向祁瑞泽。刹那间怪罪之意收敛,笑了笑,语气轻松:“没耽误什么。”
祁元昶的那一口气还没有完全放松,皇帝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
“太子——”,皇帝说,尾音拖长,语气有些冷,“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祁元昶的余光再次瞥向右侧跪着的人。方才一踏进殿里,他就认出这人是左相赵仲颉。联想到左相的行迹,恐怕皇帝恼怒的事,也与之有关。
只是,让他说?皇帝想听他说什么呢?他又有能说什么呢?
回答什么都会是错的。
祁元昶额头伏在地面上:“请父皇明示。”
“好一个‘明示’,好一个太子”,皇帝语速缓慢,“果然是能言善辩。”是笑着的,也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满是讥讽。顿了顿,不再遮掩自己的怒气:“你要明示?好。赵仲颉,你就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吧。”
“是”,赵仲颉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头部微垂。
因为左相面部黝黑,祁元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一件件地列数多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何欺上瞒下操纵科举和调官,并一一告知自己安插的人员名单。而到最后,着重强调的是:“一切都是臣自作主张,殿下毫不知情,请陛下明察。”说完,深深地伏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