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的马车抵达楚王府门口时,看守院门的韩氏二兄弟都有些诧异。曲阳侯一向跟自家王爷没有往来,怎么今日会有马车上门?
等车夫撩起车帘,两兄弟看清车内人的脸,恍然大悟。韩大立刻上前迎接。
韩二背过身去牵马,却被祁元昶制止:“今日不必麻烦了。”
韩二的脚步顿住,倒没有惊讶,毕竟太子在王府里,偶尔不骑马,也正常。他转回身,在昏沉的夜里,瞥见逐渐走近的太子。垂首行礼,面容僵硬地禀告:“王爷最近都在忙着查探调官这件事,今天也才刚回来不久,应当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用饭。”
“孤可没有说要找小叔”,祁元昶唇角自然地上扬,似乎是在打趣,只是笑容有些淡,话语便略显僵硬,少了一分趣味,多了一分严肃。
韩二没有多想,绷直身子,僵硬地笑:“殿下来王府里,不是为了王爷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祁元昶一笑,没有回应这句话。缓步走进府内,跨过门槛时轻轻撩起赤红的公服,沿着石子路一直前行。
月光皎洁,在路面上缓缓流淌,但祁元昶此时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难得的月色。
走过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远远地,就瞧见楚王平日里居住的院落。正堂的大门敞开,屋内的光肆意地洒在庭院里,压得月色不敢抬头。而灯光与月光交界的屋檐下,黑青色衣裳的老太监正站着,面色惨白。
——是李吉祥。
李吉祥干瘦,可眼神却锐利跟老鹰似的。在太子看向他的瞬间,他也在墨黑的夜色里捕捉到那一点隐约的红。等来人走近,他躬身行礼:“殿下。”
祁元昶问皇叔是不是在屋内?
李吉祥说:“是”,原本要入内禀告,但想了想,干脆直接放行了。毕竟,楚王还能不让太子进去吗?禀告或不禀告,都没有区别,不如免去一场无聊的折腾。
祁元昶礼节性地微一颔首。走进正堂,偏头,就看见东厢房里,楚王正坐在圆桌旁专心用餐,好似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但他心里清楚,以小叔的耳力,不可能没有发现。已经发现却如此随意,只是因为内心亲近罢了。
刚这样想着,就见楚王抬头,看向自己:“用过晚饭吗?”
祁元昶蹙起的眉心稍稍平展:“还没有”。
祁瑞泽斜睨太子一眼,似乎是在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饭,让下人来收拾。抬头,问太子:“饿吗?”
祁元昶回答说不饿。
“之前南方送来的碧梗米,想着你喜欢,就多给你留了些”,祁瑞泽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温和两分,“不过这种米的质性特别,得多煮一些时辰。既然不饿,那就再等等,马上让下人去做。”说着,就要呼喊李吉祥。
祁元昶却忽然伸出手,压在楚王的右臂上:“不用麻烦了”
这一压,羽毛似的轻,但落在楚王心里,重若千钧。他挪不开手,便随太子去了。
刚想说“不吃也好”,却听太子轻声说:“小叔给孤煮碗面吧”。
哦,原来“不用麻烦了”是对下人。但对自己,太子倒是脸皮厚,乐得麻烦。
可奇怪的是,祁瑞泽从这微妙的区别里,品味出一种复杂的的喜悦。摇摇头,也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于是站起身往外走。
祁元昶伸手抓住楚王的衣袖:“小叔去哪儿?”
“煮面”,祁瑞泽微微侧身,视线从黑色袖角挪到太子白玉雕就的脸上,精致而寒凉,“——你指名道姓要本王煮面,本王总不能让人把灶台挪到正堂里,只能自己辛苦一趟,走去厨房了。”
祁元昶松开楚王的衣袖。他心里藏着事,此时不想离楚王太远,就说自己也跟着小叔一起去。
祁瑞泽斜睨他的一眼:“厨房里的事,你一窍不通,去做什么?”
祁元昶的表情没有变化:“就算别的不懂,烧火添柴,孤总是能做的。”
见他执意要去,祁瑞泽便不再劝阻。走出正堂,在李吉祥疑惑的眼神里,坦荡地告知两个人要去厨房煮面。
李吉祥眉眼微垂,跟看傻子似的看向楚王和身后的太子。冷哼一声,却没有阻拦。
有什么好拦的呢?两个蠢货凑在一起做傻事,不管拦谁,最后的结果肯定都是气死自己,由着他们去吧。
于是目送两人顺着游廊走到厨房里。
祁瑞泽刚用完饭不久,厨房里正在收拾。厨娘们先瞧见楚王,简直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慌慌张张地行礼:“王爷”,而后看见身后的太子,更是诧异。
祁瑞泽只是一挥手,让他们都走:“剩下的明早再收拾”。
厨娘们不会反对,恭敬地行礼告退。
可总还是心存怀疑,走出去老远,祁元昶都还能听见她们窸窸窣窣的闲聊声,隐约可以听见“奇怪”之类的词。
有趣,但此时祁元昶笑不出来。他走到灶火前,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打开灶台前的小铁门,看见里面燃烧的火星,于是用铁钳夹起松针叶做火引子,往灶台里塞进两三块干木柴,关上灶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