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透过小铁门中心的圆洞,就看见灶台里燃起火光。
他抬起头,就见楚王正在取碗温水下面,将姜、蒜等等调味料放在碗里,没有葱。没多久,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就出来了。
祁元昶坐在小板凳上,看见灶台旁空无一物的小木桌,偏头:“就在这里吃吧。”
“好”,祁瑞泽把面放在桌上,递上竹箸。
灶台的小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张牙舞爪的火光照在太子的身上,如同点燃了红底的常服。而常服上盘旋的双金龙,好似也在一团燃烧的火重获生命,环睛怒目,嚣张而狂妄。
可偏偏被这两条恶龙所缠绕的人,温润如玉,神色平静,如同春日夜晚独自盛开的淡黄风铃木,不染尘俗。
祁瑞泽轻抚太子的头顶。
祁元昶没抬头,安静地吃面。
吃完,两盏茶的时间,七八分饱。他放下竹筷,用素帕擦净嘴,缓缓抬头,就瞧见楚王倚靠着墙壁,视线直愣愣地落在自己身上。
“小叔有什么想跟孤说的吗?”,祁元昶坐在木凳上,突然丢出这句话。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左侧的楚王身上,而是微微侧首,看向右侧灶台里残留的火星。
火星噼里啪啦地在余灰里绽放,一次灿烂的红,最终也成为苍白的灰烬。
祁瑞泽回神,不知道太子为什么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话。想了想,说道:“与其问本王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直接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嗓音是一贯的低沉。稍作停顿:“——所以你今晚来楚王府,是想问什么呢?”
祁元昶盯着灶台里的白灰,没有回答。
空气沉寂许久。
久到祁瑞泽不能忍耐,眉峰蹙起。于是他走近太子,半蹲在地,视线与太子平齐。左小臂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右手强硬地控制住太子的下颌,将太子的脸扭向自己,直接对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瞳仁。
也就是在这样呼吸可闻的距离,祁瑞泽才看清他眼里的冷漠——与难受:“又是皇兄?”心底怒气翻涌,简直生出杀心。
祁元昶却摇头。他定定地看向楚王:“小叔,你也会骗孤吗?”
祁瑞泽一愣。联想到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竟忽略了太子话里的“又”字。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右手抚上太子的脸:“会”。
刹那之间,祁元昶的眼神是异乎寻常的冷。
祁瑞泽捕捉到他的眼神,心跳一滞,可也只有片刻。或许此时最聪明的做法是指着天地发誓,承诺自己永远不会欺骗。但连这句话本身都是欺骗,那誓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非必要,他不想恶意欺骗。
于是站起身,垂首,只说了一句“抱歉”。
“小叔为什么不骗我呢?”祁元昶的眼神仍然是冷的,笑了笑,“为什么不发誓效忠于孤,承诺将一切都献给孤呢?”
祁瑞泽听完,自己也笑了,微微仰首,神色满是桀骜,反问:“本王是这种人吗?”
“不是”,祁元昶看向楚王,扬起笑容。
其实,对于欺骗或者不欺骗,他一向不求绝对的肯定的回答。极端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求得完美的答案呢?此时的完美,才是真正的虚假。
祁元昶笑容渐渐收起,再度沾染深夜的寒意,“——可如果有人,反复宣扬毫无私心,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孤呢?”说完,眼里的冷意越发深重:“小叔,那人当真是全无私心,还是别有用心呢?”
几乎是瞬间,祁瑞泽明白过来,太子指的是左相。问道:“左相做了什么?”
“小叔”,祁元昶无喜无悲地看向楚王,眼神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左相骗了孤。”
其实祁元昶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左相,可是漏洞百出的话,又怎么能够取信于人呢?
左相大概以为所有皇室宗亲都对皇位趋之若鹜。尤其是大权在握的楚王,一步之遥。如果要将调官的罪责推出去,楚王自然是最好的对象。可惜的是,他不了解当年皇位的内幕,也不知道楚王的志向。正是这一点疏漏,让他的说辞一开始就难以立稳。
然而更重要的是,暗自操纵调官一事,如果不是久居中央,怎么可能做到呢?楚王的确有名声,亦有权势,然而十年来一直待在边关,鞭长莫及。
左相对自身的嫌疑避重就轻,反而一味地将罪责都推给楚王。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显示他的内心的惊慌失措。
于是他听着左相连篇的鬼话,也跟着虚与委蛇。
从今往后,他的确少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个人不是楚王,而是左相。
“左相恐怕与调官一事牵连极深。为求公正,孤也不适合再查探这件事”,祁元昶敛去眼底的寒意,目光直直地看向楚王,“明日,孤会自请失察之罪,同时向父皇推荐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