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周叔朔心底一惊。左相向来属于太子派系,是谁的下属,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但他明白,太子这样严肃,绝对不可能是随口玩笑。
周叔朔静心思量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他的额头稍稍低垂:“臣首先是大魏朝的臣子,其次才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儿女的父亲。虽然臣不知道殿下今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但往后,如果某一天必须做出抉择,臣的选择一如今日所言,先是祁姓皇族的臣子,再是曲阳侯府的女婿。”
祁元昶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的话不似作伪,才说道:“起来吧”。
周叔朔起身,轻拍膝上的灰。还没放松,就听祁元昶继续追问道:“与左相有牵连的官员里,你最得左相信任。现在孤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照实回答。”
周叔朔拱手:“知无不言。”
“近十年,左相有没有干涉调官事宜?”祁元昶盯着周叔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叔朔一愣,恍然明白了太子之前为什么忠心于谁。现在太子负责彻查违规调官的事情,倘或左相早已深陷其中,那两方的立场确实存在冲突。——而太子这一问,也藏着没有明说的前提:如果左相的确违反国法,太子也不会徇私。
这件事非同小可,周叔朔不敢马虎。他伸出手伸手轻轻揉捏绷紧的眉心,仿佛想把所有与左相来往的记忆都拎出来一一审查。
但左相在官场一直声誉极佳,在自己面前也是如此。诚然,作为姻亲长辈,左相偶尔会问起官吏的事,但并未暗示过他利用权力谋私,反而处处要求他为官清正。
边想着,周叔朔焦黄的双眉逐渐自然垂落,他将左相勉励自己的话转告给太子,语气恳切:“至于调官,虽然左相偶尔会与臣聊起官场事宜,但并没有提出过违反国法的要求,反而时时提醒臣要勤勉做事,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祁元昶听完,面上仍然是一派冰雕似的冷。
他之前一直觉得的,肆意调官这件事多半是沈敬斋的手笔。理由很清楚,一个人要能影响到各部的调官,就必然要有非同寻常的权势与名声。而沈敬斋是礼部尚书,二品高官,同时又被天下文人推为“文宗”,这样的人,权与名足以干涉到六部的调官。
所以他方才的怒意,虽然有真怒,但也是试探。因为,如果的确是沈敬斋,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罪行,他绝不可能轻松让步。
而此时,沈敬斋最后的让步,足以说明他并非幕后的主导。那么,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祁元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左相”两个字。论权,左相在官场堪称是万人之上;论名,左相素有清正之誉。再加上左相曾多次暗示他要干涉科举,即便祁元昶制止了,可他也不能确定左相究竟是敷衍,还是当真听进心里。
“世上最容易骗人的,就是言语”,祁元昶静静地看向周叔朔,“只要左相跟这件事有牵扯,无论深浅,你和我都不适合再参与调查这件事。”
周叔朔一愣,小声劝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一旦左相牵扯在其中,这件事就不能由作为外甥的太子来查,否则,即便最后查出的结果是左相无辜受牵连,也只会被外人猜忌。周叔朔低声劝慰:“也许事情没有殿下想得那么严重。”
“孤希望如此”,祁元昶面色平静,琥珀色的眸子斜睨向周叔朔,“孤今日午后会去见左相一面,在此之前,孤不希望听说你或者你的人出现在相府。”
周叔朔听出太子话里的意思,是禁止他向左相通风报信。他躬身称是,下午忙完,早早地先回自己府上去了。
祁元昶忙完,却在礼部坐了许久,眼见橙黄色的落日光辉染遍整个天空,他起身,步行走到曲阳侯府。一路上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等抵达侯府门口,他没有立刻入内,脚跟被钉住似的,挪不了。
还是曲阳侯府的门夫先发现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光站在门口吹风?”说着,赶忙上前迎接太子。
祁元昶抬头,看向门夫:“舅舅回府了吗?”
“回了。这个时辰刚用完夕食”,门夫说完,便打发小门童去通告左相。
祁元昶微微点头,向他道谢。没过多久,就见左相赵仲颉急匆匆地跟着门童走出来。
赵仲颉瞧见太子的身影,走近,跪地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祁元昶伸手虚扶赵仲颉的双臂:“舅舅不必多礼。”
赵仲颉便起身,引着太子往嫡母的庭院里走。他步伐稳健,黑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容:“殿下今日想必是来探望老夫人的吧?夕食的时候,老夫人还念叨说殿下快有半个月没来过。”
谈及祖母,祁元昶的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最近忙于公事,确实疏忽了。”
很快联想到公事的具体内容,唇角垂落:“关于孤最近查探的调官一事,舅舅有什么想说的吗?”
琥珀色瞳仁静静打量左相,如同月光下的泉,平静无波,却带着夜晚的清寒。
赵仲颉神色微顿,意识到太子可能是怀疑自己。
但不过瞬息之间,面色如常。他转过身,轻抚山羊胡,从容道:“臣没有什么想说的,但太子殿下一定有想问的。”
“是”,祁元昶被他猜谜似的话逗笑,随后对上左相眼神里的包容,微怔。
这一双的眼睛,让祁元昶联想到幼时的一次元宵节,火树银花的夜晚,赵仲颉牵着小小的自己逛灯会。自己当时看中一个画着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闹着要他买。那时赵仲颉的眼神也如今日一样包容。
饶是心底怀疑,此时祁元昶也仍然笑了。
赵仲颉问:“殿下为何发笑?”
祁元昶便闲谈起那一次元宵节。
忆及往事,赵仲颉也笑了:“殿下幼时颇为顽劣。”满是无奈,没有丝毫责怪。
祁元昶唇角扬起,缓缓地,笑意收敛:“孤记得买完灯笼,舅舅说,只要是孤要的,您就一定会尽全力帮孤得到。不知道这句话,现在是否仍然有效?”
“有效”,赵仲颉没有丝毫犹豫。
“好”,祁元昶说。在午后残留的日光里,他厉声道,“孤所求不多,也不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调官的事,您是否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