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对兵部的调查非常顺利。一方面是因为楚王的印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兵部的管理清廉，并未查出漏洞。而后调查刑部，同样如此。

等到调查工部、礼部的时候，事情就繁琐些。

虽然工部有三皇子的余部阻碍，但三皇子禁足已久，零零散散的余部实在不成气候，五天时间就调查完了。可是调查到礼部的时候，尚书沈敬斋几乎是明目张胆地作对。

最初两天祁元昶还保持着耐心，与他周旋，第三天的时候，实在厌烦了那些无聊的拖延，在协同办案的周叔朔的眼前，直接问递交无用资料的沈敬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吗？”

语气直白而严厉。

站在太子身旁的周叔朔一听，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微微垂首，姿态更加恭敬。

但沈敬斋却浑然不觉。挺直腰板，直直地对上太子的视线，仿佛太子口中的“失败”，不过是子虚乌有。

但经过春闱一事，作为半个核心的三皇子几乎已经被彻底打到谷底。作为另外半个核心的沈敬斋，即便再如何勉力支撑自己的气势，也也掩盖不了神色的憔悴。

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高声宣告，说自己并没有失败，乾坤未定，谁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谁？

可是联想到最近接二连三地受挫，沈敬斋还是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胡须微颤，终究没忍住：“为什么？”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里满是冷漠，“沈大人这些年饱读诗书，却连最基本的《诗经》之义都忘了。”

沈敬斋当初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再如何健忘，也不会忘记作为本朝文人立身之本的四五书经。“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虽然隐约有埋怨辛劳之意，但根本仍然是强调为国家公事奔波。

太子的话，是在讥讽他因私废公。

沈敬斋摇摇头，哂笑道：“臣的所作所为，全无私心。”

“尽全族之力推一个不合适的人上位，难道不是私心吗？”，祁元昶挑眉。

所谓“不合适的人”，自然指的是三皇子。

沈敬斋看向祁元昶，皱眉，语气隐约有些不耐烦：“殿下认为老三不合适，是因为殿下已经是太子了，看其他人，当然会觉得处处都不合适。但在臣看来，三皇子并无不合适的地方。况且臣尽力推举三皇子，正是为公而非为私。”

祁元昶坐在礼部的高堂之上，俯视沈敬斋，定定地看了许久。语气冰凉，整个人好似一座寒冰塑成的雕像：“沈大人只是说服了自己，误以为自己全无私心而已。”

沈敬斋年已花甲，且身居高位，数十年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直接的贬低。他右手紧紧握成拳，恼怒道：“殿下并不了解臣。”

“孤身为太子，从来只有旁人让孤了解的责任，没有孤必然要去了解旁人的义务”，祁元昶的眼神仍然是冷的，暗藏嘲弄，“更何况，沈大人是朝廷重臣，十余年来考虑的不是如何让孤了解大人，而是如何离间孤与老三的兄弟之情。这难道不是私心吗？”

“离间”用语太重，沈敬斋知道太子是故意刺激自己。

但人性的冲动之处，正在于此。哪怕知道，他还是跳进太子话里的陷阱，横眉瞪眼：“臣不求殿下的理解，是因为殿下没有支持臣的魄力！”

祁元昶捕捉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沈大人从未说过，又怎么知道孤会不会支持呢？”

沈敬斋轻咬牙壁，见四下无人，怒道：“恢复上古三代的政治体制，行王道，殿下敢支持吗！”最后的半句话，几乎是低沉地吼出来。

还有一些话，他不能明说。但沈敬斋一直认为，皇帝资质平庸，大魏朝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虚空，北方蛮族虎视眈眈。而要想真正振兴大魏朝，必然要复古，师法三皇五帝，重新恢复封邦建国的政治制度。而这些变革，只有得到帝王的支持才能进行。

沈敬斋见惯了官场的权力争夺，他断定这个自小就在尔虞我诈里生存的太子，不可能会放权给自己。

祁元昶听完后，睃他一眼：“孤的确不会支持沈大人”。

沈敬斋刚想说出嘲讽的话。

但还没来得及，就听祁元昶继续冷声道：“因为沈大人的话太过迂阔，孤不敢苟同。”

祁元昶的性格，本来就是谨慎里不乏豪放。如果的确是利国利民之举，他的确会大胆放权，任由臣属行动；但沈敬斋所谓的复古，明显是无视现实，一味地想把书里的描述照搬进现实。但他无意与沈敬斋争论，六十岁的人，半辈子都在谋划这件事。难道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他改变心意吗？不可能。

况且祁元昶也并不认为沈敬斋的行为当真如他自己所判断的，全部出于公心。或许他真的误以为自己一切都是为公，可是表露在行动上，却只有无视国纪，玩弄权柄。

祁元昶紧紧地盯着沈敬斋，寒声质问：“如果所有的过程都在破坏朝廷律法，最后达成的结果，真的是利国利民吗？”

“恰如现在——”，祁元昶不想再跟他过多纠缠。右手搭在身前一堆无用的文件上，无端带着两分戾气，“孤奉命查探违规调官一事，沈大人身为朝廷官员，理应配合孤进行调查。现在大人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大义’‘王道’，但做出来的事却只是在阻碍孤肃正官风。这样的举动，也能称作‘问心无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