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一大清早,是被冰凉的手冷醒的。
他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身体是一夜好眠的温暖。额间陡然一阵寒,他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瞪眼,跟虎崽子似的,戒备地看向来人。
看清是楚王,才忽地想起这是在王府里。
于是全身放松,懒懒地闭上眼,状似不经意地转半圈,面朝墙壁,背对来人。
不想起床。
祁瑞泽一笑。反正今日没有朝会,太子只需要去吏部点卯,迟起片刻也没什么。因此打算自己先去用朝食。
正准备离开,视线偶然瞥见锦被下高低起伏的线条,忽然怔愣。想了想,半跪在床侧,食指绕过一缕乌黑的发丝:“朝食已经备好了,有你喜欢的碧粳粥和豆腐皮包子,吃不吃?”
这一问莫名其妙,实际为的是想两个人共用早食的私心。
果然听见喜欢的,祁元昶转过身,揉揉眼圈,通红:“那还是起吧”。但又犯懒,祁瑞泽便干脆替他擦净脸,换好衣裳,将和田玉坠系挂在腰间。
玉坠摇摇晃晃,像是佛寺边沿悬挂的铃铛。
洗完脸,人倒是精神了。气宇轩昂地走到正堂的圆桌旁,随意挑一个位置落座,等着仆从们布置饭菜。
祁元昶早晨一向食欲不振,吃不了太多,大部分都只是简单用过几口,碧粳粥倒是喝完两碗。正在用第三碗,汤匙送进嘴里,吞咽,忽然回忆起昨日的一件要事:“调官一事,父皇让小叔调查吏部,其余五部由孤负责。小叔知道吗?”
祁瑞泽给他夹了两块挂炉鸭肉:“知道了”。
天没亮宫里就派人来通知了,否则他今日不会起得这么早。
祁元昶夹起鸭肉,尝半口:“不喜欢”,但还是勉强将两块都吃完了。吃饱了,停下汤匙。楚王便自然地将他剩下的东西取到身前,连同桌上剩下的餐食,全都一扫而空。
祁元昶联想到边关苦寒,为楚王的行为找好理由,必定是不想浪费粮食。
两个人用完餐,就要分别去衙门办公。阿福昨日没跟着出宫,李吉祥驾车,祁瑞泽问太子要去哪里。
祁元昶早就想好了,先从兵部查起,而后是刑部、工部、礼部,最后是户部。
祁瑞泽坐定在马车上,闻言,斜睨身旁的太子一眼:“怎么?不相信本王?”
“正是因为相信,才会选择最先探查,省时省力”,祁元昶笑。
这时候倒会说讨巧的真心话了。
但说完,看见楚王嘴角垂落,似乎不太高兴。于是祁元昶眉眼一抬,反而先生出埋怨了。
小叔怎么能对孤不高兴?
凑上前,准备去戳楚王的脸,谁知道马车突然颠簸,太子没控制住身体,猛地倒在楚王的大腿上,整个人便成了枕靠于楚王双腿上的姿势。
自然地,一抬头,便看见楚王微微扬起的唇角。祁元昶忍不住笑了:“小叔故意诓骗孤。”
祁瑞泽此时靠着车壁,虚扶着太子的腰。被他的笑晃得意乱神迷,俯下身,在那双琥珀色的左眼旁极轻地落下一吻。
文人的语言里造出过千百万个词语,却没有一个词能准确地描述这一吻时的心头轻颤。
无关欲念,纯粹的“虔诚”。
他虔诚而隐蔽地将太子视作自己的毕生的爱与追求。
我所爱之人,你知道我爱你吗?
你不必知道。
思绪千回百转,最终这一吻,贴在太子眼角上,澄澈坦荡,有如白水。
在楚王贴近的瞬间,祁元昶感受到眼角的濡湿,瞳孔微微放大。饶是再迟钝,这过分亲密的举动,也隐约察觉出别扭。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该怀疑的。
可是,当楚王远离之后,祁元昶打量楚王的神色。
透过那双墨黑色的眼,恍惚之间,他似乎在楚王的眼里看见自己,神明相。
没有欲望,只有虔敬,如同拜奉神明。
可能吗?
祁元昶觉得不可能,于是笑自己想得太多。
这笑意便跟一根木棍似的,猛地打散暧昧的氛围,也消去他心底的疑惑。只觉得这就是叔侄之间亲近的表现。
所以不仅不避,反而上前捏住楚王右耳耳垂,笑道:“小叔故意逗弄孤。难道不知道孤最相信你了吗?”
“知道”,祁瑞泽一笑,看清太子眼底的澄澈。
我应该痛苦的,祁瑞泽想。
但却没有。
大概因为,他宁可太子用单纯的亲情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在这双眼里看见啖血吞肉的恨意。
这样也好,祁瑞泽骗自己。
实际却明白,这样的关系,不足以填补心底的妄念。
伸出手,食指轻轻抚过太子的脸颊,羽毛一样的,极轻。对自己的私心没有透露一个字,反而面无表情地聊起正事:“你是个认真负责的性格,要想彻查兵部,光靠傻傻地翻资料可不行。找找更快捷的办法。”
祁元昶的心神被转移,追问道:“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