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并不知道父皇的想法。养心殿里的一场争吵，像是巨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即便最后得到父皇的“信任”，祁元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无视父皇的猜忌。
他走出养心殿，一仰首，望着朱红的墙壁和横平竖直的天空，默默无言。
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就是纯粹说不出话。纵然再能忍受，他也是有正常情感的人。无关紧要的人不会给他带来刺激，但父亲的怀疑，却像是背后突然捅进心脏的刀子，哪怕没有实质的伤口，却幻视胸口似乎破出一个洞，鲜血顺着洞口流出，落满一地。
祁元昶想回东宫，走到汉白玉丹陛桥上时，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沉重的脚步，单手搭在石柱头上，琥珀色的瞳仁久久地停留于桥下缓慢的河水。
古来万事东流水。自己的这一点悲喜，实在算不了什么，再过个五年，回首今日，也不过一笑而已。
祁元昶开导自己，心情稍微平复，却终究无法真正解脱，于是久久地愣神。
夕阳西斜，火烧云似的日光打在他的赤红袍上，衬得整个人如同在烈火里燃烧。这火本该燃尽整个皇宫，可偏偏脚下的丹陛桥白得无暇，于是只灼烧这方寸之地。
思绪不知道飘到何方。
良久，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夏天日头毒，即便已经临近黄昏，太阳也还是晒得人心慌。——你就算想发呆，也得找个凉快的地方。”
祁元昶站在火里，侧身望去，果然是祁瑞泽。眼睫毛微垂，在眼眶里投下扇状的阴影，无端显得脆弱。他低声唤了一句“小叔”，含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祁瑞泽面无表情，低低地“嗯”一声。
大皇子中毒，他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要探望，所以下值后就入宫了。却没想到出宫的路上，会遇见太子。
现在见他眼角微红，表情隐忍，就知道定然是有人给了他委屈。
不用思考，祁瑞泽就猜到是皇帝。
别人也就罢了，可父子亲情的事，最难以厘清，饶是祁瑞泽再果决，也不可能说出“你别认这个爹”的混账话。只能上前，手指轻轻拂过太子的眼角。
幸好，没有泪。
他这才放心地收回手，有些僵硬地安慰：“皇兄他自己性子矛盾，说的话，做的事，有的时候自己都不明白。别把他的话当回事就行了。”
祁元昶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情绪稍缓，可还是无法消散心头的难受：“孤今日不想待在东宫。”
这时候要是能让他开心，整个楚王府都能是送出去的礼物，何况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小要求。祁瑞泽自然顺着他：“不想住就不住，楚王府里不缺你一张床。”
于是祁元昶轻轻地笑了笑，当真跟着楚王回府。
两人抵达王府的门口。远远地，韩二看见太子，照例就想去牵银白马。
祁元昶却摇头：“孤今日不想骑马”，长身玉立，表情却显得冷淡。
韩二狐疑地看向太子身后的楚王。
祁瑞泽动作轻微地冲韩二轻轻挥手，让他不用多管。韩二便退回门廊之下。
太子径直往王府里走。祁瑞泽跟在他身后，没走多远，就见太子突然停住脚步，于是祁瑞泽也停下来。
而后祁瑞泽看见祁元昶缓步走到自己的身后，还没来得及想太子要做什么，下一个瞬息，就感觉一双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重重地压下身。
“小叔背孤”。
耳廓萦绕着闷沉的低语，伴随着温热的湿。
祁瑞泽背起太子。
走了几步，又有些疑惑，这样亲密的距离，自己竟然没有生出丝毫欲念。真是奇怪。
稍一细想，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对太子伤心的共感，远远大于自己心头那一丝卑劣的欲望吧。
祁瑞泽轻抬他的大腿调整姿势，随后往前走。
而太子埋首在楚王的颈项里，双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
大概走出四五十步，祁瑞泽忽然停住脚步。
其实，他并没有听见一丝哭声，但却知道太子正在落泪。因为感受到颈项里逐渐堆积的湿润和热气。
他微微偏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心底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了，好了，不管皇帝就行了。”
可越安慰，却都是反作用，颈项里的泪水越积越多，一直湿到了肩膀。
祁瑞泽更加焦躁，干脆快走几步，背着太子走到假山附近。
假山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垒出的，高低起伏，虽然是作景观之用，但也有适合当座椅的位置。于是将太子放在垒高的石块上坐着，视线平齐，在日暮和黑夜交替的时刻，伸手去抚他泛红的脸颊。
可此时与楚王面目相对，祁元昶却没有再落泪。他的眼神冷漠，呼吸平缓，如果不是眼角的潮红还未曾褪去，简直要让人怀疑之前的哭泣是一场错觉。
粗粝的指腹抹掉他眼角的最后一滴热泪，祁瑞泽哄道：“有什么好哭的——”
话还没说话，就听祁元昶冷冷瞪向他：“孤没哭”。
“没哭就好”，祁瑞泽不会反驳，都顺着他的话，“你想要什么，跟本王说就是了。别折腾自己。”
祁元昶坐在假山石上，没有接这一句话。良久，话锋一转，突然说：“父皇怀疑大皇子中毒一事是孤做的。”声音微颤。
祁瑞泽眉梢上挑，怒气和荒诞的笑意一起涌上心头。皇帝当真是越老越糊涂，这么可笑的话都能说出来。但不想让太子更难过，祁瑞泽压抑住愤怒，尽量用云淡风轻地语调说：“皇兄生性多疑，一个多疑的人，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祁元昶不置可否，抬起头，看向楚王，湿润的眼睛里含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忽然问起十余年前的往事：“小叔，当初父皇登基，赶你去边关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难过吗？”
祁瑞泽愣了愣，没想到太子会突然提及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