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难过的，自己一力保举的皇兄，登基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驱赶自己，谁能不难过？可是他的伤心程度，却比不上今日的太子。

祁瑞泽坦诚告诉太子：“兄弟之情的确很重要，可是当时在本王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在更重要的事情面前，这种程度的刺激，根本算不了什么。”

琥珀色的瞳仁里仍然含着潮湿，祁元昶却被楚王的话带偏思绪：“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幽深的黑帘笼罩两人。此时祁瑞泽看着太子，却仿佛再次回到近二十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

当时他正在安睡，却突然被殿外的吵闹声惊醒。宫规森严，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喧哗，他赶忙起身披上外衣，问身边侍奉的小太监怎么了。

小太监讷讷地不敢说话。

他瞪着眼，让小太监直说。

小太监跪倒在地，颤抖地回禀：“殿下，青州城失守了。李将军全族五十余口人都没了。”

外祖父是大魏朝的良将，怎么可能会这样？他难以置信，呵斥小太监不要胡说，却慌忙跑到母后居住的永寿宫。

他希望是假的，可一踏进宫门，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因为父皇赐给外祖父的李吉祥，此时不在青州，竟然出现在皇宫里。而这个一向伶俐爱笑的人，跪在地上，衣裳凌乱，甚至衣角还凝固有干涸的黑色血液，面如死灰，两眼无神。

母后站在李吉祥身前的台阶上，语气颤抖：“你说谁没了？”

“只有奴活下来了”，李吉祥脸色青白，在安静的夜里，不受控制地哭出声。那眼角流出来的不是清液，竟然是血泪。

母后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母后会昏倒在地，急忙跑上前搀扶，自己的眼泪也跟夏季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一样，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但母后终究没有晕倒。

她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手腕，护甲简直要嵌进他的肉里。

只是当时，他也没有感受到躯体的疼痛，因为心上的痛苦超过了一切。

犹记得李姓表兄跟自己意见不合，都是急脾气，三言两语不顺心，直接扭打在一起。胆小的表妹在旁劝架，一位表姐却嘲笑他们的打法都是假把式，不好看也不实用。

三五小辈，阵仗太大，被长辈们发现了，于是被叫在一起。舅舅、舅母骂他们不争气，兄弟姐妹关系不和睦，让人笑话。外祖父和外祖母却偏心，吼着说：“凶什么？孩子之间不打不亲热！”

鲜活的生命，一夜，全都没了。

夜色昏沉，烛影摇晃，祁瑞泽跪在母后身前起誓，自己一定会收复沦陷的青州，讨回这一场恨。于是才有后来的远赴边关，数十年不曾回京。

*

“甲之蜜桃，乙之砒霜。当年我虽然不满皇兄的态度，但我自己也想要奔赴边关，所以也没什么怨气”，祁瑞泽见太子心思被转移，似乎止住了泪，稍微放松。

祁元昶则愣愣地听着祁瑞泽的话。

父皇在位期间崇尚平稳，因此在对北方匈奴的态度上，一向采取息事宁人的政策。相应地，青州一战，宫里的先生教学时，都只简单地说是失策。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原来祖母一族竟然去世得如此惨烈。

祁元昶问楚王：“所以小叔的理想，是要收复青州吗？”

这问题，问得祁瑞泽一时恍神。

更准确地说，这是他遇见太子之前，唯一可以称之为欲望的想法。可是现在，他的心底还藏着更加私密的欲念。

不可言说。

祁瑞泽回神，声音比平时更轻，无端显出两分心虚：“是”。

“孤会帮小叔达成所愿”，祁元昶环抱住楚王的颈项，“小叔也不要伤心了。”

祁瑞泽失笑。他刚想说“有什么可伤心的”，可一张口，却沙哑得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便愣住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能敏锐地体会到他人的情感，却不能了解自己的情绪。可也由此构建起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渴求。因为总会有一个人，比你自己，都更快更准确地察觉到你不为人知的悲伤。

他该觉得开心的。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心，心头的燥闷越发沉重。

太子多么天真，竟不知道最信赖的人是潜伏在身边的恶兽。这天真的人，被恶兽在怀里，毫无防备，竟然还裸露出自己细嫩的颈项，最后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呢？

他实在亏欠太子。

但造化弄人，他也没办法让自己不去亏欠太子。

长久地拥抱。

分离之时，似是有意，似是无意，祁瑞泽的唇擦过太子柔嫩的耳垂，在心头带出一阵兴奋嗜血的战栗。

祁元昶没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动作，更不知道楚王心底的想法。分享痛苦是减缓痛苦的良药，他心情平复，却仍然闹着要楚王背他。

祁瑞泽蹲下身。

坐在假山石上的太子自然地虎崽儿似的，扑在祁瑞泽的背上。笑着在楚王的颈项里依赖地蹭了蹭，笑着指挥楚王走向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