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态,显然不是长久之相。
祁元昶的心中有些酸涩,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在父皇心里,他们二人之间,先是君臣,再是父子,而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能被在下的臣子所怜悯呢?
尤其这个臣子,还是自己的儿子,是可能继承自己位置的人。
祁元昶克制住心头的悲悯,尽量用稀疏平常的语调说话:“父皇有要事吩咐儿臣?”
皇帝看不清他的身影,加上这些天来的连夜无法入睡,他的内心焦躁,说话都带着怒气,无事生非道:“怎么,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这个太子吗?没有事,朕就不能见见儿子吗?”
“儿臣不敢”,祁元昶跪地,真心实意道,“只要父皇吩咐,哪怕儿臣远在千里之外,也会赶回来面见父皇。”
皇帝的耳朵里始终有嗡声,他没有完全听清太子的话,却明白了他大致的意思。只是他的状态太差,只言片语的安慰,并不足以平息长久的身体不适。问出的话是不加掩饰的尖锐和猜疑:“大皇子中毒,是不是你做的?”
祁元昶浑身僵住。刹那之间,他猛地抬头看向父皇,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直以来,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可是在他心里,父皇先是他的“父”,再是“皇”。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庸王府,离曲阳侯府很近。一次,爹要带他去曲阳侯府,他犯懒不想走路,闹着要爹抱。身边的仆从纷纷阻拦,可当时还是王爷的父亲,却真的笑着抱起自己:“我唯一一个儿子,抱一次怎么了?”说完,便高高地把自己扛在肩头。
小小的祁元昶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欢快地伸出手掌去抓碧蓝的天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离天空这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自己就可以把半空的云抓进掌心。
这些父子之间的回忆,始终刻在他的心底。哪怕父皇近些年对他实在不公,但他始终念着年少时的美好,极力为父皇找理由辩解。
可是这一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心中长久珍视的东西被打碎,祁元昶紧紧地咬住下唇。情绪激荡之下,竟然说出本不该对皇帝说的话:“什么?”
“朕问,大皇子被投毒的事,是不是你做的!”皇帝看不清太子脸上受伤的表情。他只觉得耳里的嗡声更重,因此提高声音道。
祁元昶心口一凉,不自觉地苦笑:“为什么是儿臣呢?”
“为什么不是你呢”,皇帝浑浊的眼球转向太子,青筋暴起,“户部一事牵连甚广,能够在各部之间调动人员,朝廷上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况且,现在有可能继位的人里,三皇子被禁足,四皇子早已牵涉其中,你告诉朕,谁最能从大皇子中毒这件事里获益?”
一个人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祁元昶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自己听着皇帝的推断,心已经彻底凉透。
的确,客观来说,皇帝说的话有道理。毕竟,从父皇的角度看,这一年来的事,无论过程如何危机四伏,可是从最终继位者的角度来说,似乎自己都有所得益。可是,自己中间面临的危险和针对是假的吗?如果不是自己侥幸度过了这些危险,自己根本就没有命在这里接受父皇的质问。
更何况,自己在父皇心里,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一个为了权势可以肆意残害手足的人?一个为了登基可以无所不为的人?
祁元昶笑不出来,也哭不出,心中的愤怒让他面容冷冽,径直问道:“敢问父皇,如果说儿臣获益,益在何处?益在父皇的猜忌和指责吗?”
“你——”,皇帝枯瘦如干尸的五指,紧紧地抓在龙形宝座上。他对太子的反抗感到诧异,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看,朕果然猜得没错,这个太子早就已经对朕不满。
祁元昶却已经没有闲心再去管皇帝的心思,语调冷寒:“是或不是,一切全在父皇一念之间。如果相信儿臣,将此事托付给儿臣,为了大魏朝,儿臣会尽力办好;倘若父皇不相信儿臣,交由其他人去调查,儿臣也无半分怨言。”
皇帝死死捏着宝座的扶手,看着那地面的身影,干枯泛黄的手臂上青筋明显。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这沉默像是缓冲剂,却也像是无声对峙,等待着对父子之情的最后宣判。
半晌,皇帝五指松开,突然说:“大皇子向朕举荐了你。”
说话声音温和,祁元昶心底微松,鼻尖的酸意便像是被压进水缸的葫芦瓢,忍不住冒出来。
“何必说这样的激烈之语?”皇帝语气仍然有些冷。他伸手摸住御案上的念珠,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喑哑道,“说到底,不管有多少个孩子,你才是朕选定的太子。朕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祁元昶低着头,没有回话。
“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办”,皇帝吩咐说,“只不过吏部一向由你管理,为了避嫌,由楚王调查。”
祁元昶没有异议:“是”。他一抬头,见皇帝闭上眼,便以为对方累了,躬身告退。
太子走后,陈德全一人走进殿里服侍。瞧见双眼紧闭的皇帝,疑心对方睡着了。因此取来薄毯,想盖在皇帝身上。
“不必”,皇帝却突然睁开眼,眼球浑浊,却没有一丝困意。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他的唇角堆积起层层皱纹,忽然睃向陈德全,“朕已经老了,是不是?”
陈德全只当这是随意的一问,笑道:“奴瞧着,陛下还年轻呢。”
“不对,不是”,皇帝冷笑,视线落在陈德全的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朕已经老了,包括你,陈德全。”
陈德全听出皇帝话语里的冷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忙磕头:“陛下,奴不敢。”
皇帝却盯着头顶含着玉珠的金龙,声音粗砺沙哑:“你都觉得朕老了,觉得朕昏庸无能,替太子委屈,可是谁会站在朕的立场上,替朕难受呢?”
其实曾经是有这样一个人的。
皇帝不由得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自己那个众星捧月、得父母疼爱的弟弟,笑容灿烂地说:“日后皇兄当古往今来第一的天子,臣弟为当一个鞍前马后守稳边关的将军。”
只是当时他当时尚且年轻,不以为意罢了。毕竟,对一个正处在壮年的皇帝来说,最不缺的就是爱戴,最忌讳的就是潜在夺权的威胁。
盛年的帝王,不需要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弟弟,所以果决地斩断两人的亲缘,将他赶去边关。
他老了,岁月终于把数十年前造成的恶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陈德全,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皇帝冷冷地扫向跪在地上的人。
他再昏聩,却不至于蠢笨到不清楚贴身太监的动向,比如,向太子透露自己的行迹。可是他始终默许。因为无论如何疑心,太子始终是他意定的继承人,这一点此前从未动摇。既然如此,向太子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无伤大雅。
可是如果,太子像自己的地方,不止是年轻时正直的一面,也有内里残酷冷血的一面呢?那么他即位之后,是否会是另一个更加残暴冷漠的自己?
皇帝没有答案,只是右手不停地拈着玉念珠。
陈德全跪在地上,发间冷汗涔涔,却不敢说话。整个空旷的养心殿里,只听得见皇帝手里玉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炷香的时间后,皇帝手里的转珠声戛然而止。
“朕才是皇帝,才是你该效忠的人。至于太子,他还只是太子而已”,他突然开口,语气森寒。再看向陈德全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侍奉自己十多年的仆从,而是一具死尸,“这一次,如果你胆敢再向太子透露朕的踪迹,朕会立刻杀了你”。
陈德全抖得跟筛子似的,却也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感激涕零道:“奴谢陛下圣恩”。
皇帝闭上眼,没有回复。
如果证实了太子的确如自己所想,是一个玩弄权柄装模作样的人,那他绝不能再让另一个自己登基。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