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闭上眼,不让自己深想。良久,缓声说出自己的决定:“本次春闱一切如常。”
祁元昶知道这是要遮掩三皇子的所作所为。轻咬下唇,力争道:“如此行事,恐怕会失去公信。”
“照直坦白‘皇子泄题’一事,才会失去公信。隐而不发,谁又能知道真假?”皇帝轻轻斜睨太子一眼,唇角的皱纹微动,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祁元昶低着头,没有说话。
“朕意已决”,皇帝睃太子一眼,神情倦怠。闭上眼睛,一炷香的时间后,缓慢道,“秦万此人过分莽撞,实在不是什么良臣。安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废除资格,赶出京城,十年内不得再参加科举。”
祁元昶只觉得一股凉意跟菟丝子似的,在足底生根,缓慢地爬满全身。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挺直上半身,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皇帝的脸:“恕儿臣不敢奉命。”
“这是朕的旨意”,皇帝冷声冷语,一句话宣告自己的态度。
在所有人的看不见的角度里,祁清惔轻轻一笑,知道是这一局必然是自己赢了。他微微俯身,刚想说:“儿臣遵命”。
忽然听见身旁响起的声音,像是一根扎进耳朵里的银针:“儿臣不敢奉命!”
祁清惔错愕地张开嘴,没有想到皇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但太子竟然还会反对。
皇帝和四皇子的想法是一样的。他搭在宝座龙形扶手的五指轻微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怒:“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对朕的决议说三道四。只要朕还活着一天,朕就是天子!”
“儿臣不敢”,祁元昶身躯挺拔,琥珀色瞳仁亮得灼人,朗声道,“父皇钦命儿臣为主考官,儿臣不敢不恪尽职守。比起张某等五人的罪行,秦万的过错不过是轻如鸿毛。”
他顿了顿,说话的声音再度提高两分,务必让父皇听清自己的话:“现在的判罚,放过张某等五人,反而对无辜的秦万大加指责,儿臣认为这一举措实在不当。请父皇三思。”说完,深深地将头伏在地面上。
这激昂的情绪,让冷眼旁观祁清惔不由自主凝视着他。那一瞬间,像是被火苗吸引的飞蛾,祁清惔再也懒得掩盖自己眼底的痴迷。如果不是碍于皇帝这个老东西在场,他简直要忍不住撕咬自己的食指。
太子哥哥真是正直善良。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祁清惔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翳,忍不住舔舌将唾液吞回腹中。
皇帝不知道被自己评价为“重情重义”的四皇子是如何咒骂自己。他现在满心都在太子身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额间因为恼怒冒出青筋:“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嗯?”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承认本次春闱的确存在疏漏,惩办三皇子;要么宣告本次春闱不存在问题,惩办秦万。
“难道要为了一个刁民,让天下人指着你亲弟弟的脊梁骨骂吗!”皇帝捏着手里的玉念珠,瞪大浑浊的双眼看向太子。
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直接对上皇帝浑浊的眼珠。他知道这是大不敬的举动,但他再也不能压抑心底的愤怒,义正严词:“不是儿臣让天下人指着弟弟的脊梁骨骂,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招致受辱! ”
皇帝愕然地看向太子,右手因为惊怒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玉念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元昶微微垂首:“儿臣得父皇任命,是太子,亦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儿臣不敢违抗父命和君命,任由父皇做出有违天道人心的错事。”
“好,好,好。牙尖嘴利,果然是牙尖嘴利”,皇帝气笑了,鼻翼的热气粗重地传到唇间。他扶着龙形宝座站起身,缓缓走到太子身边,“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出这些话,你敢直接说出来,倚仗无非在于你是朕亲封的太子!”
祁元昶一时愕然,没有回答。
“今日,如果你同意宣告秦万有罪,你还是太子。否则,朕就撤了你的太子之位”,皇帝怒笑,俯视太子,指向龙形宝座,“除了你,朕还有三个儿子,不怕这皇位没有人继承!”
这话说的是气话,而且是过头的气话,二十多年的亲手教养,二十多年的栽培和倚重,怎么可能说废就废呢?
四皇子祁清惔揣测明白父皇的心意,知道自己该说话了,刚想张口。
却忽然听见太子略带酸涩的语调:“儿臣的倚仗不在于太子之位,而在于父皇”。
稍微停顿,祁元昶继续看向皇帝,柔声道,“幼时父皇亲手教儿臣写下的‘廉洁奉公’四个大字;父皇册命儿臣为太子之时,亲口嘱咐‘尽职尽责,行事应无愧于苍天鬼神’。儿臣今日的行为,正是因为从来不敢忘记父皇的教诲。”
说完,两行清泪跟串珠似的,滑过脸颊,哭声道:“请父皇三思”。
皇帝和四皇子都没想到向来硬骨头的太子会表现出这样的柔情,一时间都愣住了。谁都没有说话,寂静的养心殿里,只有太子轻微的啜泣声。
皇帝盯着太子的身影,手上的玉念珠不停旋转。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止住动作,最终同意向天下通告“泄题”的过错,主谋三皇子被彻底夺去工部差事,且再加禁足一年;严厉惩办张举人等五人,废除他们的功名资格,十五年内不得再入科考。
祁元昶啜泣道:“父皇圣明。”
皇帝轻轻闭上眼,说自己累了,让他们二人出去。
离开养心殿,没多远,四皇子突然抓住太子的手腕。他紧紧地盯着太子微红的眼角,舌尖轻轻濡湿双唇:“原来皇兄也懂得用这样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