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一踏进西暖阁,就看见皇帝正斜斜地倚靠在宝座上,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正生着怒气。
四皇子落后两步,跟着太子走进阁内。
两人依次行礼,皇帝轻挥挂着玉念珠的手,让他们起身。
祁元昶正准备告知调查结果,就听四皇子先声夺人,怯怯道:“回禀父皇,儿臣听父皇的命令,已经烧毁本次的墨卷和朱卷。只有五份朱卷在太子哥哥手中,臣弟不便取回。”
皇帝微不可察地轻动下颌。
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四皇子身上,蜻蜓点水似的瞥一眼,便转向赤红衣裳的太子身上。
他看不清太子的形貌,但单单只凭那挺拔的身姿,也可以推想这孩子现在该是如何丰神俊朗。
皇帝冷声道:“太子,这件事你办得实在差劲。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泄露考题,竟然还不知不觉!”
“儿臣知错”,祁元昶撩起衣袍,跪地请罪。
诚然这件事自己已经尽力,可身为主考官,只要出现问题,就必然有失察的责任。祁元昶承担自己该担负的责任,但也不会一味沉默,轻声解释道:“儿臣已经查明此次春闱事件的前因后果,并非泄题,而是四皇子祁清惔玩弄权柄,肆意更改考生书写内容。”
“五位被举报的考生,其朱卷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问题正在于此”,祁元昶将五份朱卷呈给皇帝,“只是可惜现在密库尽毁,已经无法核对墨卷”。
皇帝简略地翻阅朱卷,的确如太子所说,都由同一人转抄。可是如果就此评断,也未必太过草率:“这一点证据,实在没有说服力。”
“如果密库里保存的墨卷还在,简单核对便可断定是非”,祁元昶微微垂首,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和。
纵然太子的话里没有讽刺的意味,可皇帝听在耳里却不是滋味:“你是在怪朕?”
祁元昶拱手:“儿臣不敢”。
“但愿你是真的不敢”,皇帝微微扯起嘴角,冷笑道。他又翻过一遍朱卷,便将平放在身前的御案上,伸手压住。良久,微微偏头,疲惫的目光移向四皇子,冷声道,“太子的话不无道理”。
“儿臣能理解皇兄的怀疑,毕竟皇兄‘急于’查明真相,自然会怀疑到儿臣这个副考官身上”,祁清惔颤抖着跪倒在地,‘急于’二字咬得略重,“可儿臣确实是无辜的。”
皇帝冷淡地看向四皇子:“如何证明?”
“最大的证据是三皇兄的认罪”,祁清惔的头低垂着,“倘或他没有泄题造成这一麻烦,为何要主动认错?这不是可以肆意玩笑的小事。”
皇帝枯干的手指轻轻拈着玉念珠。
“父皇明鉴”,祁清惔的额头伏在地上,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太子:“但无论是不是儿臣做的,都不要紧。只要父皇和皇兄需要,儿臣愿意顶罪,以免父皇和皇兄受天下人的指责。”
皇帝遥遥地看向四皇子,不置可否。他转动僵直的脖颈,再次盯着跪在一旁的太子:“你说呢?”
祁元昶神色冷静,拱手道:“儿臣请父皇深思,不要被虚情假意所迷惑。”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和四皇子移动,最终挪到手里的五份朱卷上。
作为证据,这五份朱卷实在不足以说明什么。况且四皇子性格软弱,怎么敢去做这样的事?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已经承认了是自己所为。
综合考量,皇帝只能判断春闱是三皇子泄题造成问题。而这所谓的五份朱卷,不过是太子在没有查明真相的情况下,无心或刻意移祸给四皇子。
良久,皇帝看向太子,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花白胡须微动。他问太子:“你知道朕为什么让老四去烧了密库吗?”
祁元昶微微垂首。他猜测在皇帝心里,这一举措必然是想替老三回避罪责。但这话他不能接,便假意说:“儿臣不知”。
皇帝再转向四皇子:“老四,你知道吗?”
祁清惔低声道:“因为三皇兄是父皇的孩子,纵然也错,也轮不到外人指责。”
皇帝轻笑,这笑声带着愉悦,是对四皇子的肯定。眼皮一掀,忽然话锋一转,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随心道:“你倒不怕朕先让你放火,再治一个纵火之罪”。
祁清惔仿佛被吓到了,颤抖不已。良久,他紧握右拳,似乎下定决心,怯生生地看向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父皇不仅是儿臣的君,更是儿臣的父。儿臣能有幸为父皇而死,这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半盏茶的时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含着年老之人常有的沙哑嗓音,像是粗糙的砾石。笑完,他轻咳两声,缓缓平息:“朕逗你的,你是个好孩子,安心活着吧。”
皇帝将四皇子当作一个怀有孺慕之情的孩子,他相信这些话是四皇子的真心话,刹那之间竟然有些动容。
自己年轻时候不在意亲情,做了太多错事,所以上天惩罚他骨肉疏离。后来他决心悔改,虽然不能一切如初,但苍天有眼,还是留给他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两相对比之下,皇帝的眼眸再落在太子身上时,便因担忧而微微颤动。
太子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公正,还是借机将有威胁的血亲赶尽杀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