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赶到贡院,立即跳下轺车。还没进入贡院,先看见贡院里飘荡出一缕黑烟,却没听见“救火”的喊叫声。
他轻咬下唇,快步赶到密库,果然看见密库燃起烈火,四周的守卫不见踪影。
但密库前却站着一个穿着浅橙色的衣袍的身影。他的身量不高,两手背在身后,右手五指愉悦地跳动着。
已经迟了。
祁元昶长吁出一口浊气。
这火焰翻涌出热浪,一阵一阵地碰撞着他的脸,灼得赤红。
他尽力忽视这股热烫的不适感,缓缓走近,在距离那人两尺左右时顿住脚步:“老四”。
祁清惔转过身,任由身后的烈焰将小小的一方天地染成橙红。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似乎也被这火焰烧得变了形状,显得阴郁而狠戾。他抬起右手,锐利的牙齿反复啃食着食指指关节,似乎在品味血肉的味道。
祁元昶一怔,又叫了一声“清惔”,其余的话却说不出来。
原来此前的可怜都是演出来的,这一刻才是他的本相。
祁清惔微微躬身,舔舐着自己食指的伤口,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太子,仿佛他的舌尖触及的不是自己的躯体,而是太子的血肉。他的姿态像是一匹恶狼,但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可怜:“太子哥哥”。
一句虚伪的喊声,让祁元昶平复心情,收起自己的震惊。
“为什么?”,祁元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对祁清惔说话。
扪心自问,他对这个弟弟,的确达不到关怀备至的程度,但兄弟之情仍然是有的。他怜惜老四的处境,也选择了相信他。可难得付出的信任,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祁清惔伛偻着身体,将手放回身侧。他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太子的话,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祁元昶的睫毛微颤,缓声道:“春闱的事,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祁清惔笑了笑,澄澈的眼里全是懵懂:“臣弟不知道太子哥哥在说什么。”
祁元昶低眉,不想去看他伪装的表情,语气刻意维持平淡:“从这场春闱开始,无论是你的主动预警,还是考场上的疯考生,都在反复强调‘泄题’,目的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泄题。可实际上问题并不出在泄题,而是出在誊抄。”
考生的墨卷由誊抄官转抄为朱卷,正常情况当然要求一字不改地原文抄写。但如果誊抄官并不是照原文转抄,而是重新写出一篇新文章呢?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五人的文章水平突然提高,却完全不敢谈文章内容。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誊抄官写出的文章是什么样的。
这中间的麻烦是,按照流程,监督的考官必须核对墨卷和朱卷。所以祁清惔必然看过原始试卷和转抄的试卷,但他却没有揭露这件事,现在还帮助销毁保存在密库里的原始墨卷,显然是同流合污。
祁元昶轻咬牙根,冷冷地看向四皇子,眼里没有半分温情:“你一开始就在骗孤。‘泄题’是你的投名状,可实际你做的一切,都是在转移孤的注意力。目的就是为了让老三的人考中进士,顺利进入官场。”
“臣弟的确一开始就在骗太子哥哥”,祁清惔看向太子,见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暴露,也懒得再遮掩。抿唇微笑,“不过有一件事,太子哥哥想错了”。
“什么事?”
“太子哥哥是对臣弟最好的人,这一句话,臣弟是发自内心的”,祁清惔冲着太子轻笑,眼睛里的仰慕不似作假。
皇宫看似光鲜亮丽,可实际却只是野兽的角斗场而已。太子身份尊贵,自然是角斗场里独树一帜的猛虎,所有太监宫女都会捧着他;但自己出身不高,母亲早逝又不得父皇宠爱,这样的自己,自然就成了宫里人欺辱的对象。
这么多年来,太子的确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自己散发善意的人。
祁清惔眨眼:“臣弟的确感激太子哥哥,又怎么会帮三皇子那个蠢货来害太子哥哥。”
祁元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心下不免困惑。他本以为祁清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联合三皇子打击自己,但现在听祁清惔的意思,似乎并非如此。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就听祁清惔大笑道:“太子哥哥,泄题一事,臣弟并没有骗你。沈大人的确让臣弟泄题,而且前后的安排,臣弟都告诉给了太子哥哥。”
沈敬斋的确找到自己,劝说自己与三皇子合作,通过泄题帮助三皇子安插人手,承诺日后三皇子登基,封王时会赐他一块膏腴之地,保他一生无忧。
自己可怜兮兮地表示感激,实际却只觉得可笑。这些许诺看似诱人,实际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根本没有任何保障。况且,自己如果真的泄题,等于是一个大把柄捏在三皇子手里,之后根本不可能是平等的“合作”,自己只会变成任由三皇子驱使的奴仆。
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听信沈敬斋的许诺。
“可怜沈大人身居要职多年,竟然不明白什么傲卒多降的道理。他把臣弟当成容易哄骗的猎物,殊不知在臣弟眼里,他和三皇子才是猎物”,祁清惔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容,眼里却含着嘲讽,“臣弟不断地催促沈大人,太子盯得很紧,未必能成功,但自己会努力配合‘泄题’的流程,让他务必继续进行,不要浪费难得一遇的机会。”
“沈大人信了”,祁元昶淡淡地说。
“那个蠢货当然信了”,祁清惔哈哈大笑,“他现在都还以为,臣弟对他忠心不二,失败的原因是太子过于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