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仍然是心不在焉。
赵仲颉注意到那双涣散的瞳孔,这已经是太子第四次在讨论政事的时候走神了。他思来想去,觉得唯一能让太子困扰的只有最近的流言。轻声唤醒太子:“殿下”。
祁元昶猛地回神,视线落在对侧的黑脸人身上。他用左手轻揉自己的眉心:“抱歉,舅舅。”
赵仲颉当然不会怪太子,关切地询问:“殿下没睡好?”
祁元昶轻轻地“嗯”一声。
赵仲颉轻捋胡须,试探性地发问:“是因为三皇子的事?”
祁元昶微怔,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三皇子的事”指的是后宫之中传出来的父皇属意于三皇子。
哪怕是在得知父皇最重视自己之前,他都不惧怕三皇子抢走太子之位;何况现在已经知道父皇最疼的孩子是自己?
所以祁元昶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烦心。
但他还没说话,赵仲颉皱起眉,有些焦虑:“陛下缠绵病榻,三皇子在前朝蠢蠢欲动。臣听闻他们四处拉拢各部官员和考生,目的就是要趁这一次的春闱,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换血。殿下不可不防。”
祁元昶感受到赵仲颉话里的担忧:“无须在意那些流言。”
“如果是流言当然不必在意”,赵仲颉躬身,眼睛睃向太子,打量他的神色,“但如果不是流言,而是陛下亲口承诺呢?”
这并不是左相多心。他在听闻这一流言后,立刻派人去宫内打探消息。从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嘴里得知,“传位给三皇子”这句话,的确是皇帝昏迷时的呓语。
祁元昶听完后,轻轻一笑,显得倨傲:“即便当真是父皇说的话,也无须在意。孤是一国储副,怎么会是父皇病中一句若有似无的话就可以动摇的?”
赵仲颉略微思索,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太子已经处在名义上的正统之位,现在皇帝病重,反而是最好的。他笑笑,碳黑的脸衬得牙齿极白:“殿下说得是”。
可说完这话,赵仲颉随即更加疑惑:“如果不是因为三皇子的事,那殿下因为什么事而心神不宁呢?”
祁元昶一愣,耳根忽然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其实近日没休息好,是因为楚王的缘故。
秋猎回京后,西北边关传来消息,称北方匈奴一直在小规模派人试探。皇帝不放心,派楚王前往边关。祁元昶习惯了楚王的存在,现在乍一远离,觉得不适应。
但这些话太过儿女情长,不是一个太子该说的。
祁元昶便糊弄说是自己右臂还没康复,晚上睡不安稳。
赵仲颉信以为真,安慰了太子几句,之后离开东宫。
太子送走左相,就去养心殿向皇帝问安。他到的时候,殿内明显有说话的声音。祁元昶问陈德全:“殿内是谁?”
陈德全躬身道:“大皇子”。
祁元昶轻轻点头,耐心等候。但没过多久,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苍老衰弱的斥责“无情无义的东西”,随即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这指责太过严厉,祁元昶听了不由得一愣。
没过多久,大皇子祁清衡从殿里走出来。他体格修长,身形瘦削,面颊上的肉轻微凹陷。他的表情端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
祁清衡迈出养心殿,一眼看见了太子,规矩地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祁元昶急忙扶他起身:“天气转凉,皇长兄多注意身体。”
祁清衡沉默寡言,心思敏锐。听完太子的话,知道他是听见了父皇的斥责,所以拐弯抹角地安慰自己。唇角微动:“殿下也是。”说完后见太子没有其他的事,转身离开。
祁元昶请陈德全入内通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陈德全手持拂尘走出来,满脸歉疚:“陛下困了,殿下请先回吧”。
祁元昶称“是”。
他知道“困了”是假的,父皇不想见自己才是真的。但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他也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受。迈步就想离开。
但忽然想起刚刚听见的指责之语,祁元昶顿住脚步,低声询问陈德全:“皇长兄说了什么?让父皇如此气恼。”
这话有探听帝踪的嫌疑,如果是别人问的时候,陈德全必定不敢回答。但现在皇帝眼见得一日不如一日,陈德全也要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对太子当然是能说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