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祁元昶从简陋的床榻上醒来。自己手臂的疼似乎减缓许多,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错觉。他口渴,想喝茶,就叫了一声“阿福”。
阿福守在营帐外,听见动静,快步入营帐内。扶着太子起身。
祁元昶倚靠床围,喝了半盏茶。他的眼睛落在前方虚空上,还在回忆昨天楚王的话。他问阿福:“父皇最疼爱的真的是孤吗?”
“王爷自然是不会骗您的”,阿福勾起笑容,脸侧显出两个酒窝。但想了想,抿直嘴角,“但陛下——”戛然而止。
祁元昶看向他,知道还有未尽之语:“直说就是。”
“是。奴觉得,陛下在四个孩子里最疼您是真的;但陛下的爱跟天上的云似的,风一吹就散了,这也是真的”,阿福语气里有些不开心,总觉得自家最好的太子仿佛被轻视似的,“照王爷的话,陛下疼爱殿下,是因为陛下把殿下当成想象中年轻的自己,但殿下就是殿下,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祁元昶轻笑道:“你倒是了解孤。”
太子就是太子,不会安心成为承载他人幻想的傀儡,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皇,也不能。
但祁元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困扰。谁能干涉其他人的想法呢?而他自己,知道前因后果也就可以了,不必忧心。
祁元昶将芜杂的思绪抛至脑后,忽然想起宋忍冬,问阿福:“宋忍冬最后怎么处置的?”
“死了”,阿福小声说,有反感,也有怜悯,“听说尸体没有人管,现在还丢在荒郊野外”。
祁元昶一时间陷入沉默,半晌,双唇微启:“无论如何,他也是在皇宫里陪过父皇四年的人。命人找块地,简单安葬了吧。”
阿福还没有回话,营帐外却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讥嘲道:“你倒是好心肠。”
祁元昶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那人逆着光走进营帐里,板着脸,跟谁欠了他四五十万银钱似的。果然是楚王。
祁元昶一见楚王,神色雀跃:“小叔”。
楚王没搭理他。兀自坐在床榻边,轻轻抬起他的手臂看,的确问题不大。本来一脸不耐烦,可抬眼对上满是笑意的琥珀色瞳仁,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弧度。
可陡然想起太子吩咐阿福的糊涂话,祁瑞泽强硬地压下唇角,僵起脸,冷声道:“你身上的伤就是宋忍冬造成的,还要去帮他收尸?这样的人,一剑刺死是他的幸运。落在本王手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祁元昶任由自己的右臂被握住。他隐约感受到手臂的热,散漫地说:“人都已经死了,还跟他较什么劲?孤又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祁瑞泽冷笑两声:“所以本王是小肚鸡肠的人。”
“孤可没说,小叔不要栽赃陷害孤”,祁元昶左手去戳楚王绷直的唇角,哈哈直笑,“小叔不是小肚鸡肠,是关心则乱。”
祁瑞泽抓住作乱的手,按住,无奈道:“受伤了还不安分”,默认了他的话。
祁元昶收回左手,轻声说:“人已经没了,总该入土为安,就当谢他曾经一言为孤解围了。”
祁瑞泽顿了顿,想反驳说如果没有宋忍冬,太子根本不会陷入困境。可瞧着太子依然苍白的唇,终究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与太子争论,便没有反驳:“行,随你就是”。
祁元昶唇角飞扬。
说完,他陡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漱,吩咐阿福去打水。半盏茶的时间,阿福端着水盆入内。楚王伸手去接。阿福巧妙地旋转半圈,避开了。
祁瑞泽误以为是偶然,皱眉吩咐阿福:“本王来”。
阿福想起上次太子被搓红的脸,鼓着腮帮子,气势比楚王还大:“奴来!”
祁瑞泽站起身,斜睨一眼太子,鹰眼里含着自信:“你说谁来?”
祁元昶没有说话,默默地看向阿福。
阿福收到太子的视线,昂首挺胸,跟斗胜的蟋蟀似的。
祁瑞泽冷冷地瞧太子一眼,默默地坐回床榻边,神情像极了一个可怜无助的孤寡青壮年。
虽然伤到了楚王的心,但祁元昶实在不想被搓成老树皮,心虚地咳嗽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此次秋猎,最终的结果如何?”
“第一名是吴姓的武官”,祁瑞泽冷声说。
其实这两天先后出了太子受伤、皇帝昏倒这样的大事,朝廷百官都已经不关心秋猎结果,但还是照例排出优胜。至于赏赐,还得等皇帝清醒后再做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