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瑞泽走到太子的营帐里,太子还没清醒。他走近,坐在简陋的床榻边,便看见太子的眉心微微蹙起,虚白的脸上沁出的一层薄汗,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刚坐下,阿福就端着水盆进来了。他没想到会看见,微微一愣,行礼道:“参见楚王”。
祁瑞泽轻轻点头,示意他声音小点,不要惊扰太子。
阿福听话,将水盆放在地上。
“我来吧”,祁瑞泽说着,从阿福手里接过棉巾,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汗珠。
他放轻自己的力道,但实在不太擅长这件事。
祁元昶感受到脸上的擦拭,还以为是谁在给自己刮痧,疼得醒了过来。一眼瞧见楚王手上的棉帕。这是什么新的酷刑吗?他眼角通红地瞪楚王一眼。
这小可怜感动得快哭了,祁瑞泽想,默默地又在他的脸上抹一把。
祁元昶终于忍不住,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推开楚王。稍微抬起,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右臂受伤了。转而用左手推开他。
祁瑞泽注意到他换手的动作,眼神一黯:“右臂轻微骨裂,没有大问题,但不能过分受力。以后恐怕很难在武学上精进了。”
祁元昶想了想:“不影响日常用笔?”
祁瑞泽将棉巾丢进水盆里:“不影响”。
“那就是没问题”,祁元昶左臂撑着身子,倚靠在墙壁上。
祁瑞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开了,一愣:“本王还以为你会伤心一阵。”
“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右臂受伤,又不影响处理政事。一味沉溺在痛苦里,那才是真正的愚妄”,祁元昶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澈明亮。
祁瑞泽伸手轻抚他的头,似是赞许。
祁元昶现在不能剧烈运动,没有躲开,瞪楚王一眼:“背后的人抓到了吗?”
“宋忍冬”,提到这个名字,祁瑞泽的语气冷了两分。
祁元昶有些惊讶。毕竟即便与宋忍冬有怨,但他们之间的仇恨远远达不到鱼死网破的程度。眼神里不由得露出疑惑:“他为什么要杀我?”
祁瑞泽简明扼要地说:“他想通过杀了你,报复皇兄。”
祁元昶更加困惑:“孤不得父皇的喜欢,他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倏忽之间,宋忍冬说的那些话,冲进了楚王的脑海里。旁人或许听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但他是明白的。
祁瑞泽缓缓询问:“你觉得所有皇子里,谁得皇兄的喜欢?”
祁元昶一怔,定定地看向楚王,语气确定:“当然是老三。”
“不,你错了。皇兄最疼爱的孩子,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祁瑞泽的眼神落在太子白皙的脸上,“是你。”
饶是祁元昶习惯性地克制情绪,此时听到这样一句话,也当真是觉得傻了眼。父皇一向漠视自己,怎么会最疼自己呢。他有些惊讶:“小叔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祁瑞泽的语气平淡,像是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皇兄最疼爱的是三皇子,那他为什么没有将太子之位授予三皇子,反而给了你?”
“因为孤是父皇的嫡子”,祁元昶本来是坚定自己的答案,但听见祁瑞泽的追问,他也有些自我怀疑,语气显得不确定。
听见太子的话,祁瑞泽淡淡地一笑:“嫡庶之分,在本朝没有那么严苛,何况还有各种方法可以变庶为嫡。如果皇兄想把太子之位交给三皇子,完全可以废掉皇后,另立新后。但哪怕他再与皇后关系不睦,却还是保留着赵氏的皇后之位,你觉得是因为谁?”
“我以前觉得,是因为顾忌曲阳侯府”,祁元昶的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祁瑞泽轻笑,有几分笑他天真意思。意味深长地说:“左相虽然名义显赫,但也只是一介文臣,用与不用,都只在皇兄的一念之间。”
祁元昶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楚王。他知道楚王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所有的真话,最后却又推向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父皇不爱母后,不在意曲阳侯府,不在意嫡庶,那为什么会最重视自己呢?
祁瑞泽的视线静静落在太子的脸上,情绪复杂:“因为你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最像他的作品。”
这个“像”不是指容貌,而是举止气度。
皇帝年轻的时候以仁善扬名,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一件事,发生在皇帝二十岁的时候。那年他还是一个普通皇子,协理刑部,重阳节时见到狱囚与亲友隔着一扇牢窗相视而泣,便做主放所有的囚犯回家与亲友相聚一天。次日,囚犯们纷纷归来,没有一个逃窜。这一件事至今仍然被文人们津津乐道,称为“放狱归”。
祁瑞泽长叹一口气,视线落在太子身上:“的确,你的相貌与左相相似,但你的行事做派,都更像皇兄年轻的时候。”
可惜日久见人心,等皇帝即位之后暴露本性,祁瑞泽才知道过去受到了怎样的蒙蔽。
但皇帝毕竟是太子的父亲,他不想毁了他在太子心里的印象,便没说出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