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带着酒走到楚王的营帐,却没见到楚王,只见到阴恻恻的李吉祥。
李公公白眼球里的一点黑,扫过太子手里的酒,随后落在太子的脸上。面色苍白,五官跟棺材板似的僵硬。他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楚王在那边”。
祁元昶偏头看过去:“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皇叔还去马棚做什么?”
“不是马棚”,李吉祥冷冷地说,“殿下走到马棚,继续往前。”
李吉祥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得祁元昶后背汗毛冷竖。他知道大致方向,就不敢多问了。向李吉祥道完谢后,脚下就跟踩着溜圆光滑的鹅卵石似的,“蹭”地跑出去老远。
李吉祥盯着太子的背影,唇角僵硬地咧到耳根。
祁元昶往马棚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马棚,远远地,在微弱的油灯光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在跟一个小太监说话。
祁元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老三,你在做什么呢?”
祁清跃顿时打了个激灵。他先向太子行礼,眼神慌乱了一瞬,可调整很快,起身后唇角微勾,神色得意:“臣弟在看父皇赐的伊犁马。这些小太监不识货,臣弟怕他们喂了不该喂的东西,所以来瞧两眼。”说话时,“父皇赐的”四个字咬得很重。
祁元昶轻笑,并不在意他炫耀的心思:“那你多看一会儿。”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祁清跃看清太子手里拎的酒,眉梢上挑,好奇地问:“皇兄是去找人饮酒吗?”
“孤自己饮酒”,祁元昶保持着嘴角的笑容。
“皇兄拿着两个酒盏”,祁清跃幽幽地看向太子,仿佛在说不要把我当傻子。
祁元昶面不改色:“对影成三人”。
祁清跃虽然迟钝,但不蠢,知道太子没有说实话。但他也不太关心,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简单闲聊两三句,作别。
墨迹似的黑夜里,祁元昶走到尽头,就看见一团温暖的柴火堆。柴火堆旁坐着坐着一个人,那人正盯着手里的烤兔出神。正是楚王。
祁元昶本想和楚王聊天,但走近,先闻到烤肉兔的香气,顿时把要说的话丢在了脑后,琥珀色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焦黄的肉兔:“小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叫这只兔子。
祁瑞泽听见声音,也只是懒懒地睃他一眼,连挑刺的心情都没有。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有些疲惫:“有事?”
祁元昶提着酒壶酒碗,坐在祁瑞泽身旁,笑得灿烂:“找你把酒言欢。”
“本王可没有什么欢能跟你言”,祁瑞泽眉梢垂落,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可虽然嘴上这样说,手上还是自觉地接过酒碗,放在身边。
祁元昶笑着倒满两个酒碗。
清莹的酒液发出“泠泠”的声响,而炸出火花的暖光,更让酒液透出晚霞的橙红。祁元昶壮胆似的,先饮了一口酒,这晚霞就从酒液里,风吹似的,停在他的脸上。
祁元昶挪着位置,贴近祁瑞泽:“小叔,谢谢你。”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雾,带着淡淡的荔枝香和桂花香。
祁瑞泽感觉自己的嗓子发紧,就跟在荒漠里走了一天似的,渴得慌。他虎饮完一碗酒,却没有缓解,只觉得更渴了。刻意板起脸,沙哑地嗓子:“如果是因为下午的事,就不必了。这是我该做的。”
祁元昶的右臂贴近楚王,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的头微偏,遥遥看去,如同靠在楚王肩膀上一般:“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因为孤终于想清楚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瑞泽肩膀僵住了,没有说话,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嗓音喑哑,压抑地说:“为什么?”
如果祁元昶是平时冷静的状态,他或许可以听出这压抑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有愉悦,有期盼,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可惜祁元昶今天太高兴了,加上半碗清酒入肚,他并没有留心楚王的情绪,误以为楚王真的只是单纯询问。
他笑了一声。
今晚的夜实在是太深了,遥远的天际只有零星的几点亮光。这轻轻一声笑,刺进祁瑞泽的耳里,忽然变成了铁锥,一下又一下地在心脏上雕刻。
祁瑞泽似有所感:“笑什么?”
在下一个呼吸到来之前,祁元昶蓦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壮胆似的,扑进了楚王的怀里。
时间静止了。
他知道了,祁瑞泽想。
随即冲进心头的是混乱的思绪:他知道了——桂花香——本王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他爱我——酒洒了——父皇——母后——兔子掉在火里了——管他的。
管他的,让我死在这一刻吧。
祁瑞泽想去回抱住太子,但他右手举着串兔子的铁棒,左手端着酒碗,根本来不及动作,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他焦躁地拧起了眉心。
然后就听见祁元昶欣喜地说:“因为你把我看作亲生孩子。”
祁瑞泽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