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男子,大踏步挡在皇帝的身前。他双手捏着素剑,锐利的鹰眼与饿红的虎眼对视,没有丝毫畏惧。
是楚王!
幸运的是,高高跳起的老虎并没有扑出斗兽场,四脚着地,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它的目光冷冷地扫视惊慌失措的朝廷百官,似乎满含嘲弄。之后转身,与黑熊撕咬。两只见过血的野兽都激发出凶性。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观赏的兴致。
祁瑞泽冷冷地俯视着斗兽场,确定老虎不会再扑上来之后,干脆利落地收起腰间的佩剑。他的眼神迅速掠过太子,之后屈膝半跪在皇帝身前:“皇兄,已经没事了。”
皇帝的身体仍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大口喘气,花白的胡须上下飘飞。五指死死地捏着座位扶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
这反应太过激烈。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安慰,百官宗亲都沉默地待在原地,等着皇帝冷静。
良久,皇帝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缓,浑浊的视线落在楚王的脸上。但他此时还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好”字。
朝廷百官、后宫嫔妃,连同亲生骨肉都在附近,但危急时刻,只会有这一个嫡亲弟弟站出来,为他赴死。
祁瑞泽安静地等待皇帝的下文。
但皇帝没有继续说了。
皇帝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楚王,颤抖着双臂,扶他起身。
可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垂垂老矣的母后躺在床上,桃花眼里是淡淡的恨意:“不要一错再错”。
皇帝陡然一个冷颤,不敢再回想。他匆匆忙忙夸了祁瑞泽几句,语速之快,仿佛嘴里含着火炭似的。之后神情倦怠地起身,吩咐回到营地休息。
朝廷百官逐渐散去。
祁瑞泽转身,见太子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挑眉上前,将掌心覆盖在太子的额间:“吓傻了?没事。”
“你想保护的不是父皇。”
祁瑞泽愣住,竟然忘记了收回手。
“你想保护的是我”,祁元昶仰首打量楚王,似乎想从他的细微神态中找到更确切的答案。
但哪怕没有任何表情佐证,祁元昶也会坚定自己的判断。
按照座位次序,从右到左依次是自己、父皇、楚王。当时野兽袭人,楚王向右一步,挡在最前方,其他人自然会认为他保护的是父皇。可祁元昶却看清了他微微倾斜的身体,以及正对着自己的背影。
如果那时饿虎猛然扑来,楚王的姿势,最快能保护的一定是自己,而不是皇帝。
祁元昶情绪翻滚,可越是如此,越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冷淡地道一句“谢谢皇叔”。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里。
守在营帐里的阿福见太子回来了,赶忙上前,围着太子左看右看,平安无事。他长松一口气,惊魂未定地说:“奴听说今天熊虎斗,老虎跳出来,差点吃了陛下,这也太吓人了。”
祁元昶这时的思绪像是深海里的漩涡,紊乱不清。听见阿福的话,简单地“嗯”一声。
“楚王与陛下真是兄弟情深,这样的情况还敢挡在陛下的前面。要是我,肯定就往后躲了”,阿福边整理床铺,边碎碎念。
祁元昶正坐在简陋的桌案边,闻言,一抬头,眼里压抑着激动。小声说:“皇叔要保护的是我。”
阿福心大,听完之后坦然地接受了太子的话,高兴地说:“楚王对殿下真好。”
“是”,祁元昶喃喃自语,“从来没有人对孤这么好过。”
阿福想起皇帝和皇后对太子的态度,一时间鼻尖酸涩,急忙笑着说:“肯定是老天爷不舍得殿下受委屈,所以让楚王爷来照顾太子啦。”
祁元昶心绪翻腾,轻轻地点头。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叔对孤这么好呢?”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楚王在生死危机的那一刻,不顾自身、不顾兄弟,而选择保护自己。
阿福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他的想法里,太子就是世上最好的人,这样好的人,谁保护他都很正常。但太子需要一个答案,因此阿福想了想,笑得两颊露出酒窝:“我知道了!”
太子好奇地看向他。
“因为楚王把殿下当成亲儿子了呀”,阿福顺理成章地说。
在阿福的认知里,对寻常男子来说,能比亲兄弟、亲姐妹重要的还能有几个人呢?要么是父母,要么是妻子,再就是孩子了。这三个选择里,阿福自然觉得楚王是将太子视作后者。
祁元昶愣了愣,仿佛有道理。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因此困惑地说:“皇叔怎么会将孤视作亲生孩子呢?”
“一般男子在楚王的年纪,早已经娶妻生子。可楚王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自然会将兄长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孩子啦。”,阿福含笑,嘴角扬起酒窝,“至于为什么是殿下而不是其他几位皇子?当然是因为在所有皇子里,殿下和楚王的关系最好。”
大皇子严肃,三皇子蛮横,四皇子怯懦,都跟楚王没有太多交际。
太子细细思量,竟然觉得阿福说得很有道理。是了,原来皇叔是这样想的,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祁元昶顿时感到茅塞顿开。他想皇叔将自己视作亲生孩子一般,自己虽然不能将他看成亲生父亲,可也应当尽尽孝心。
但他与男性长辈相处的经历实在太少了,疑惑地询问阿福:“孤应该做些什么来感谢楚王呢?”
阿福想了想,抿出酒窝轻笑:“殿下不如找王爷饮酒。”
祁元昶觉得是个好主意,挺开心,拎着一壶荔枝酒和两个酒碗,找楚王饮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