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定期锻炼的缘故,祁元昶心情舒畅,连带着处理起政务也是越发游刃有余。
这一日,朝会结束之后,左相与太子一起走向东华门。向太子谈起百官的态度,眉眼之间满是骄傲:“殿下本就是龙章凤姿。只是过去,虽然殿下不说,但朝臣们总觉得殿下压抑着心事;现在却如同拨云见日一般,眼角眉梢都是愉悦惬意。”
祁元昶微怔。
如果不是左相点明,他并未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其他人眼里会有这样的变化。可静下心稍微思索,就能察觉到自己确实有所转变。
至于转变的原因——
祁元昶心里清楚,但嘴上不肯承认楚王的功绩。唇角微勾:“近期没有繁重的要务,半个月左右又是秋猎。孤的确觉得轻松”。
左相凝神盯着太子,轻捋胡须,闲谈之时太子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欢忭,恐怕不至于此。
可是宫里宫外,也并未听说太子和哪位女子走得近?
左相摇摇头,一笑。暗道自己想多了。况且太子的事自然有皇帝和皇后安排,自己何必闲操心。
但提及男女之事,赵仲颉想起赵念,墨黑的脸上透出笑意:“念儿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那就好。宋氏一事,当真委屈表妹了”,太子的笑容含着祝福,随后照例询问,“是哪家的男子?”
赵仲颉说是文人世家的儿郎,姓张,行六:“张家祖上累代任职翰林学士,虽然现在没落了,但家风清正,也算是门当户对;张六已经考中举人,前途可期;且念儿对那张六的相貌性情也很满意。一箭三雕,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的确如此”,祁元昶嘴角噙着笑意:“等正式结亲,孤定要送表妹一份大礼”。
“那臣先替女儿谢过殿下了”,赵仲颉拱手躬身,胡须因笑容而微动。谈及张六,联想到科举之事,“今年秋闱将近,京城和地方上的乡试都涌现出不少优秀特异的人才。会试将近,臣觉得应当提前派人去接触,殿下认为如何?”
祁元昶静静打量着左相。良久,语气平淡:“如果有财物不济的情况,帮上一帮,但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尤其是拉拢站队之类的事。”
赵仲颉胡须轻颤,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太子看透了。他感到骄傲,却也隐约替太子担心:“殿下光风霁月,可并非所有皇子都是如此。臣听闻,三皇子派系已经派人提前拉拢。如果只是暗中帮助,恐怕不足以让他们归心于殿下。”
“孤明白舅舅的担忧”,祁元昶斜睨左相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宕开一笔,询问左相,“舅舅知道,孤和三皇子最大的区别在何处吗?”
赵仲颉不假思索:“太子聪颖,三皇子愚顽。”
“舅舅错了”,祁元昶轻笑,琥珀色的瞳仁反射出日光,似乎能洞悉一切,“孤与三皇子最大的区别在于,三皇子想成为太子,而孤已经是太子”。
赵仲颉琢磨这句话,隐约有些推测:“请殿下明示”。
“三皇子想成为太子,就需要证明比孤更适合这个太子之位。所以他必须主动争夺”,祁元昶神色从容,“孤已经是太子,只要不出错,就会迎来最好的结果。因此静心等待即是最好的策略”。
说到此处,祁元昶顿了顿,声音低沉两分,含着告诫的意味:“切忌做引火烧身的事情”。
左相心底一颤,缓缓地点头。太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可前提在于,太子百分百是皇帝的孩子。
赵仲颉忽然回忆起二十二年前,那一年他刚被接回曲阳侯府,主持要务。因曲阳侯府江河日下,为了挽救颓势,他便以孤注一掷的心态,做主将嫡妹赵久葹嫁给并不被人看好的王爷祁陟隰。
婚事的前一晚,赵久葹身披红衣,倚靠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现在想来,赵仲颉的内心仍然存在一丝不可说的隐忧,自然就不会完全听信太子的话。
这些事不能说,赵仲颉也不会与太子争辩,于是躬身笑道:“老臣谨记在心”。
两人走到东华门后相互告辞,祁元昶乘轺车去吏部。
近来事务清闲,祁元昶优哉游哉地安排公事,都在就在申正一刻处理完全事务。实在无事可做,赖在吏部也只是浪费时光,所以祁元昶告知周叔朔一声后,就和阿福打道回东宫。
他走出吏部时,忽然看见吏部斜对门的卖馒头的小摊贩正和一位老妇人闲聊,便联想起自己的母后。
祁元昶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母后了,心底有些歉疚。他在阿福的搀扶下登上轺车,坐稳后吩咐阿福:“等会儿孤去看望母后。”
轺车轻轻摇晃,阿福坐在轼前,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执马鞭。听见太子的话,他含笑回答,两颊挂着酒窝:“是”。
今天照例在咸福宫吃闭门羹。但祁元昶没什么失落的情绪,平静地请守门的嬷嬷转告“一切都好”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路上祁元昶与阿福闲聊,快要抵达余仁堂时,忽然瞥见祁清跃脸色阴沉地从余仁宫里走出来。他走得太急,完全没有注意到太子的身形。
祁元昶却有些诧异,经过宋雄一事,宋忍冬和三皇子竟然还勾连在一起。
但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能掀起浪花的人,平时留心就好。祁元昶没有太过在意。他和阿福缓步走到东宫,还没来得及稍微歇息,就见陈德全快步走来。
陈德全见到太子,笑意盈盈地行礼:“老奴参见殿下”。
祁元昶说不必多礼,问他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老奴能有什么要紧事?是陛下有事找您”,陈德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祁元昶轻一颔首:“那孤即刻随公公过去”。随后吩咐阿福提前备好热水,自己今晚要沐浴。阿福听令。
陈德全便领着祁元昶走去养心殿。
祁元昶瞧着陈德全的浅红色背影,出言询问:“陈公公知道父皇叫孤过去,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是秋猎的事”,陈德全嘴边的笑就没落下来过,“秋猎历来都是由兵部负责的,今年是楚王主管,陛下当然放心。只是陛下想着殿下是一国储君,多了解各种事项总是好的,所以特意命老奴叫殿下过去。”
“父皇总是念着孤。”
“那是自然”,陈德全笑着应声。
两个人也没有一直闲聊,快到养心殿的时候便噤声不语。走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依稀听见殿里的说话声。
声音极细微,也没有瞧见人的正脸,可祁元昶却立刻分辨出殿里的人是祁瑞泽。那股懒散的语调,在整个皇宫里都是独一份的。
太子站在养心殿庭院里等候。陈德全走进养心殿通告,里面的说话声停止。不一会儿,陈德全走出来,笑眯眯地请太子入内。
祁元昶走进西暖阁,就见父皇正斜坐在御案之后,右手挂着玉念珠,不冷不热地看向自己。而楚王正坐在父皇下手的圈椅上,他的上身分明姿态挺拔,可端起茶盏的动作却莫名散漫。
祁元昶朝两人行礼,皇帝让他起身。
祁瑞泽的余光瞥见来人,掀起眼皮,跟蜻蜓点水似的点一眼,便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