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你来得正巧。朕和阿泽正说起今年的熊虎斗。”。
熊虎斗是大魏朝秋猎时的一项活动。御兽园会挑选最嗜杀的野熊、野虎,提前饿上三天,将它们放在斗兽场里厮杀,决出最后的胜者。侍从最后会将胜者的心脏掏出来,任由将卒抢食,以象征获得野兽的特质。
皇帝回想起此前的话题:“熊虎斗已经许多年都没办过了。今年朕想重启一场,太子认为如何?”
祁元昶轻轻眨眼,光投在梨花白的肌肤上,如同暖玉生烟,更显温文尔雅:“儿臣认为可以不办。一是靠生食动物血肉获取力量本就是子虚乌有;二是劳民伤财;三是过分血腥。权衡来看,利大于弊。”
皇帝拈起玉念珠,沉吟半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问楚王:“你认为呢?”
祁瑞泽反问:“皇兄想办吗?”
皇帝拈玉念珠的手顿了顿。
从他人口中,听到问自己“想不想”,当真是久违的体验。是了,父母去世之后,这世上除了他唯一的嫡亲弟弟,还有谁会如此呢?
皇帝唇角略微弯起,皱纹堆积:“朕想办一场”。
“那就办吧”。
“好”,皇帝微微颔首,带着笑意。之后就谈起今年彩头的事情,“西北边关运回三匹伊犁马。朕寻思就将这三匹马作为彩头,赏给秋猎里表现出众的人。”
太子和楚王没有反对。
刚谈完这件事,陈德全突然入内通告:“陛下,宋先生求见”。
皇帝皱眉,眉眼之间全是厌烦:“朕正在处理要事,哪里有心情见他?让他走。”陈德全领命出门。
皇帝接着跟太子和楚王闲谈。刚说上五六句话,陈德全再次入内通告:“陛下,容贵妃来了,说是想着陛下日夜为国忧心,便亲手炖了一盅当归鸽子汤,说趁热喝最好。”
皇帝让她入内。
祁瑞泽斜眼瞥向容贵妃,仅一眼便收回视线。出征前他对容贵妃的印象就不深,现在看只觉得跟三皇子面貌有四五分相似。中人之姿,但言行举止规矩,不愧是礼部侍郎的女儿。
容贵妃便提着食盒进门,行完礼,她便不慌不忙地将鸽子汤端出来,跪在皇帝身侧,脊背挺拔,亲手奉给皇帝。
皇帝接过汤盅和汤匙,尝一口,味道不错:“有心了”。
容贵妃笑不露齿:“陛下为国操劳,这等小事,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帝轻轻颔首,再尝一口,一低头,窥见容贵妃眼底的乌青。便联想到皇后不理事,她一个人又要关心自己,又要照顾顽劣的三皇子,又要处理后宫事宜,当真劳累。一时间心底便生出些怜惜,吩咐说:“边关送来三匹伊犁马,朕记得老三擅长骑射,就赏给他一匹。另外两匹作为头名的彩头。”
容贵妃跪地谢恩。
她行事规矩,但头脑并不灵光,印象里隐约记得太子擅长骑射,可也不确定,就直接笑着说:“清跃的骑射实在不够瞧。臣妾听说太子殿下六艺皆通,想向陛下求个赏赐,请太子殿下指导清跃。”
皇帝掀起眼皮,为容贵妃的直率一笑。他知道太子骑射并不娴熟,因此视线落在楚王身上:“阿泽,论起骑射,在大魏朝你可以称作无出其右。不如你教教太子和老三。”
祁瑞泽没有拒绝,直接应声:“好”。
听见祁瑞泽答应的刹那,祁元昶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自己独有的东西被抢走似的。
他没有想清楚这种感受是什么,先秉承着嫡长子的职责,向皇帝建议:“父皇,大皇子和四皇子是否也应该一起练习?”
皇帝不假思索,直接说:“老大身体孱弱,老四年幼,罢了。”
祁元昶只能称“是”。
之后皇帝说自己还要跟楚王切磋棋艺,就让其余两人都退下了。
祁元昶走出养心殿,就瞧见四皇子祁清惔正站在养心殿门口等候。
祁清惔原本正耷拉着眼,无精打采,一瞧见太子的身影,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快步上前行礼:“太子哥哥!”
这样的笑容让祁元昶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让祁清惔起身,轻轻拂去对方的肩膀上的一根枯草:“难得在养心殿见到你。是有什么事要找父皇?”
祁清惔顿时跟醉酒似的,两颊酡红,说话也含糊不清。他小心翼翼抬眉瞧一眼太子,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小。
祁元昶没听清:“什么?”
祁清惔的脸更红了。声音仍然微不可闻,可也放慢了语速:“宫里的俸禄一直没到,所以想求见父皇”。
祁元昶愣了愣。
父皇刚刚才让他和容贵妃离开。老四现在去找父皇,父皇不一定见他,而且就算见了,父皇多半会觉得老四拿这样的闲杂小事来打扰,对他会更加不喜。
他打量祁清惔,看清老四身上有些褪色的外衫,心下有些悲悯。
祁元昶轻轻低头,对祁清惔笑道:“父皇正在跟皇叔弈棋,可能没有工夫见人。不如你先回宫,孤稍后让人去内务府问一问。”
祁清惔小声向太子道谢。
祁元昶笑容浅淡:“都是自家兄弟。这一点小事,有什么可道谢的。”
祁清惔却认真地摇摇头:“自从娘亲走后,太子哥哥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一句话说的心酸,祁元昶轻拍他的肩膀。
祁清惔抬头扬起笑,泛着些苦意。他仰视着太子的琥珀色瞳仁,失落地问:“父皇为什么不允许臣弟跟太子哥哥一起学骑射呢?”
祁元昶怔愣,刚想问四皇子是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四皇子站在养心殿庭院里,与殿内只有一墙之隔,而且养心殿里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他听见也不奇怪。
祁元昶便没有问出口,直接回答:“你年纪小,身子骨弱,父皇是担心你受伤,所以才不允许。等日后你长大了,自然会有机会的。”
祁清惔不知道信没信,但还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太子哥哥一定能超越皇叔。日后臣弟就跟着太子哥哥练,太子哥哥可不能嫌弃臣弟愚钝!”
听见“皇叔”两个字,祁元昶微微一愣。很快回神,笑道:“好”。
他联想到此前的独占欲。却忽然一抿唇,笑自己小题大做,尽力把这些芜杂无聊的思绪丢在脑后。
楚王当然是所有皇子的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