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忍冬闭上了唇,无言以对。
皇帝冷笑一声,对着宋忍冬吩咐:“那这折子,你替他念吧。”
宋忍冬便从宋雄手里接过折子,一条一条念过去,越念脸色越差。
他本以为皇帝这次动怒,只是因为宋雄找人殴打官员,谁知道他竟然做出这么多糊涂事。当念完最后一条,宋雄“在蜀地看上一大户人家之女,奸/淫不得,遂打伤双亲泄愤。后因害怕寻仇,逃至京城”的时候,宋忍冬五指之用力,几乎要将奏折揉碎。
好好好,这就是在自己面前乖巧听话的侄儿!
宋忍冬看向身边满脸恐惧,拽着自己衣角的宋雄,高高一扬手,可他瞧着那张与兄长相似的脸,顿住了。父母早逝,兄嫂将自己养大,对自己尽心尽力,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独生子,却没想到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蠢货”,宋忍冬终于一咬牙,狠下心,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劲儿,扇在宋雄的脸上。同时泪水跟线似的从桃花里滚落,低声嗫嚅,“都是我的错。我把你教成这个模样,我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父母。”
宋雄捂着自己的脸,浑身颤抖,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脸颊上。此前他仗着叔叔的权势,无所不为,现在才知道害怕,求着叔叔:“叔叔,你救救我”。
宋忍冬扭过头,不愿意看他。可这是他唯一的侄儿,是兄嫂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他磕头:“求陛下念在他年少无知,从轻处罚。”
皇帝厌恶地看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宋雄,不打算干涉对他的的处罚。他径直问太子:“宋雄的罪责,应当如何惩治?”
太子还没说话,宋雄突然爬到太子的身边。
他想去抓太子的赤色袍角,但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的动作,让宋雄不敢上前。他匍匐在太子的脚边,微微仰首,颤抖地看着这张面容姣好的脸,不应该去招惹的:“殿下,草民错了,求您饶了草民。”
祁元昶并不在意他的哀嚎,直接拱手对皇帝作答:“按照大魏朝律令,应当罚为官奴,听任有司发卖,终身不得入良籍”。
皇帝轻轻颔首:“可”。便让侍卫将宋雄拖下去处置。
宋雄听见“罚为官奴”四个字,立刻惊慌失措。他匍匐上前,抓住宋忍冬的手臂:“叔叔,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宋忍冬只觉得自己右手手臂上的力道有千钧重,重得自己没办法移动半分。但想起皇帝的态度,终究只能扭过头,不看他。现在宋雄是罚为官奴,如果自己替他说话,皇帝盛怒之下,直接变成死罪也是有可能的。就这样的情况,只要宋雄好活着,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的视线落在宋忍冬的眼睛上,他想起自己与宋忍冬相识的始末,也想到四年来的相处。本心上,他相信宋忍冬并不知道宋雄的所作所为,可想到宋雄之虚伪,仍然忍不住问一句:“你当真不知情吗?”
宋忍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将额头伏在地面上,久久不起。
皇帝站起身,走进宋忍冬,抬起他的下颌,打量他的表情。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双桃花眼里也满了缱绻,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恨意。
枯瘦的拇指怜惜地拂过桃花眼,长叹一声,做了决定:“终究是朕欠你的。”
皇帝最终还是没有严惩宋忍冬,罚了半年的俸禄,又禁足三个月,小惩大诫。
宋忍冬领罚后离开。走出养心殿时,隐微的瞥太子一眼,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怨恨。
此时养心殿西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和太子。皇帝只觉得心力交瘁,偏头一眼看见身侧风华正茂的太子,让他也出去了。
祁元昶稍有犹豫,还是躬身对皇帝道:“父皇保重身体。”
皇帝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太子告退。
此时皇帝凝视着祁元昶的背影,一时间心头涌起百般滋味。
大概为人父母,对孩子的爱总是怪异的。他希望太子仁善,如同年轻时候的自己。可太子过分仁善的时候,他又担心太子日后为人欺凌;而一旦太子展现出足够的耐心和狠心的时候,他又害怕。
皇帝想起曾在御兽园里见过的一幕:年老体弱的狮王被孩子们撕咬、驱赶,如同丧家之犬。
彼时他年轻气盛,不以为意。可现在岁月流转,一联想到自己就是那头老狮子,便感到寒意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全身。原来世上有以万计数的百姓,身边有无数簇拥的臣民,可自己能够相信的,只有一个人。
竟然只有一个人。
皇帝压抑自己的恐慌,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吩咐陈德全:“请楚王入宫。朕想下棋了。”
陈德全躬身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