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地行礼,因为膝盖的疼痛而轻咬压根:“参见父皇”。
皇帝倚靠在御案之后,右手持着念珠,浑浊的黑眸瞥向一旁的祁清跃:“老三,你说自己有话,一定要太子在场才能说。现在朕把太子叫进来了,你说吧。”
“是”,祁清跃三两步上前,跪倒在地。他极力想摆出沉痛的语调,但春风得意的情绪掩盖不住,“儿臣听说您和太子殿下是因为一桩婚事所以生出嫌隙,本来不应该干涉,但儿臣实在不忍心看着父皇和皇兄为一件小事愁眉不展。所以儿臣想自荐,当一次媒人,成就宋雄与赵氏女的良缘。”
皇帝听完他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转向祁元昶:“太子,老三都比你懂事。”
祁元昶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皇帝拈着玉念珠:“你可知错?”
“儿臣知错”。
“错在哪里?”
“错在触怒父皇”。
他的态度恭顺,但皇帝还是从他的话语里察觉抗拒之意。
错在触怒父皇,可仍然不当这一场媒人。
皇帝淡淡地微动唇角,泛着冷意:“太子,这件事,你让朕很是失望。”
祁元昶额头伏在地面。
他知道父皇想听他说什么,但在这件事上,他绝不会让步。宋雄不是良配,他不能允许自己的妥协,毁了赵念的一生。
皇帝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既然你不愿意,就让老三去做吧。”
祁清跃听完这句话,眼角眉梢全是得意,但又想极力掩饰,所以绷紧双唇,努力想让它垂落。可这嘴角就跟猫尾巴似的,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上扬。
祁元昶斜睨两眼,怀疑祁清跃是不是面部抽搐了。
遗憾的是并没有。
皇帝说自己乏了,语气冷冽,让两人退下。祁元昶便和祁清跃前后走出养心殿。
祁清跃跟在祁元昶身后,翘着下巴,眉眼之间满是得意。他抬眉,忽然瞥见祁元昶迈过门槛时,小腿微微颤抖,身形一晃。
祁清跃心底陡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搀扶祁元昶。他扶住祁元昶的左臂,一转头,就看见陈德全正搀扶着祁元昶的右臂。
他与陈德全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祁清跃觉得自己的行动确实像一个伺候太子的小太监。
跟碰到灼热的烧水壶似的,双手“呲溜”一下缩回来。脚下也快速往前蹿了两步。
祁元昶注意到祁清跃的动作,有些诧异。膝关节酸痛,他只能小步慢走,自然地落在祁清跃的身后。
等离开养心殿的庭院,他看着皇城的重门幽径从自己的脚底出发,如同蜿蜒的巨型藤蔓,迅疾滋生,转瞬之间就将自己与祁清跃钳制在一起。
他们明明是兄弟,但同时被绑缚的两个人,手里都要拿起无形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刺向对方。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老三”,祁元昶凝视着祁清跃恨不得走一步跳一步的背影,失笑。但随即笑容收敛,他对上祁清跃的视线,声音轻而有力,“你不要淌这趟浑水。”
祁元昶心底总觉得,祁清跃本质上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如果只有自己,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但如果被人利用,恐怕会凭着一股子任性的气,做出比心邪的人更荒唐透顶的事情。
祁元昶不希望看着祁清跃走到末路。他的性情太过天真,胸无城府,这样的人不适合当太子。
祁清跃却不知道祁元昶的想法。他听见祁元昶的话,稍微思索,忽的将双手背在身后,眉飞色舞:“皇兄怕了?”
祁元昶想,他的确怕祁清跃走上不可挽回的路。但他熟谙人心,知道如果这样说,反而会激起祁清跃的叛逆。因此斟酌半晌,示弱似的:“孤不想与你为敌。”
祁清跃却误以为祁元昶是怕了自己。是了,四个皇子之中,唯有他身份尊贵,可与太子一较高下。现在自己得到宋氏这一大助力,太子当然会害怕。
因此他更加沾沾自喜,唇角得意地上扬:“皇兄如果不想与臣弟为敌,就早日让贤。”
祁元昶耐着性子劝告:“清跃,太子这一个位置,背后是数不清的责任。”
这些责任,以及如同双生子一般出现的恶意,祁清跃真的能应对吗?
但祁清跃并没有仔细思考。
这些年来,他注视着太子之位,看见的只有祁元昶处事的游刃有余。因为从未切身遭遇过重重杀机,所以他并不理解祁元昶的话,只觉得祁元昶是故意拿话逼退自己。
“臣弟当然明白”,祁清跃扯起嘴角一笑,自得地说:“皇兄不用故意拿话吓唬我。臣弟只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殃’,该是臣弟该得的东西,臣弟不会平白无故推出去。”说完,他也不想再听祁元昶的废话,转身离开。
祁元昶扶着朱红色的宫墙,凝视着祁清跃的背影,良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祁元昶吁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当真是冤枉了楚王。
原来楚王的行径,根本算不上莽夫。这养在深宫里的傻弟弟,才是真正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