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瞳仁挪到宋雄的身上,太子毫不费力地识别出宋雄桃花眼里的热切,语气不自觉地生出厌烦:“第二件事呢?”
宋忍冬没有在意太子的态度。他甚至有些高兴太子的追问,毕竟只要不是直接拒绝,就代表对方或多或少是有兴趣的。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其实也是同一件事”,宋忍冬一笑,拿起八仙桌上的玉液酒,亲手斟满太子的酒盏,尔后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轻轻推至太子的身前:“只要殿下愿意当这个媒人,等雄儿和赵氏女结亲,草民和殿下便是真正的一家人。此后草民任凭殿下驱使,绝无怨言。”
太子在宋忍冬将酒推来的时候,嗅到对方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淡淡香气,仿佛是薰衣草。他状似不经意地提问:“条件还是封侯?”
“草民可以不要求封侯,但一定要有爵位和自己的封地”,宋忍冬坦白说出自己放宽后的要求。
祁元昶一笑,盯着眼前澄澈的酒液,突然抬头,语气里全是冷意:“如果孤不同意呢?”
宋忍冬顿了顿,脸上扬起一个笑容。这笑容像是湖面的光斑,浮于表面,不曾深入眼底:“上次的话,不知道殿下明白没有?”
祁元昶知道他指的是“早产儿”的话,只是一笑:“如果宋先生有必然的把握,何必在这里说些影影绰绰不真切的话?恐怕也只是捕风捉影,拿一些道听途说的假言假语来威胁孤。未免太过可笑。”
“即便如此,草民也会劝殿下谨慎。毕竟——”,宋忍冬被看穿想法,脸上的笑有些勉强。的确自己只是听说一些传闻,没有依据。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找到自己新的依仗:“——在陛下心里,他有四个孩子,但却只有一个宋先生”。
祁元昶闻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凝视着白瓷酒盏。
宋忍冬看见这副情状,知道太子是在思考。
他在心里把这一场沉默视作一次争斗,便觉得自己不应该先开口。良久,他极力忍耐,但耐心终究还是差了些。
宋忍冬按耐不住心底的欲望。因极力掩藏自己内心的焦躁,而刻意拖慢语速:“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宋先生,你错了”,祁元昶的语气平淡,甚至能听出丁点儿愉悦。
宋忍冬的捏着酒盏的五指陡然收紧,面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草民哪里错了?”
“的确,父皇有四个孩子。但你且记得,只要孤还活着,父皇就只会有孤这一个太子”,祁元昶虚握酒盏。他的神色正经,微抬下颌,眼底的自信一览无余,“而孤这一个太子,永远,永远,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宋先生’,替孤稳定太子之位。”
说罢,他从容地松开五指,白瓷酒盏落在地面,破碎,像夏日盛开的莲花。不同的是,粉白的莲花完整盛开,而此刻纯白的花瓣散落一地。
透明的酒液上下跃动,沾湿宋忍冬的布靴。宋忍冬不自觉地缩起脚,一刹那的时间,他觉得脚上感知到的不是凉意,而是针刺似的痛感。
这股痛感,不是源于酒液,而是源于他内心的惶恐不安。
“只要孤还活着一天,赵氏女就不可能嫁给宋雄”,祁元昶站起身,俯视宋忍冬,又轻蔑地斜睨宋雄一眼。他将他们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淡淡地勾起唇角,“今日的宴会,宾主尽欢。孤不叨扰您二位叙一叙叔侄情分了。”
随后也不管两人的态度,依旧克制着膝盖的伤痛,缓缓地离开了余仁堂。
宋忍冬盯着祁元昶蹒跚的背影,一时间没能回神。直到对方走远,他才捏起酒盏,压抑着怒火,同时满是自我怀疑。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宋忍冬觉得这三四日的折磨,明明已经足够让太子明白,自己的一句话就可以左右皇帝的喜怒,也可以左右太子的前程,为什么太子仍然不跟自己合作?
他猛灌自己一口酒,蓦地将酒盏摔向地面,“啪”得一声,碎片四散。
响亮的动静让宋雄回神,他立刻收起眼中的痴迷,关切地对宋忍冬说:“叔叔不用跟太子置气。他只是因为斗不过您,心里不甘心,所以耍脾气罢了。”
宋雄说的是真心话。
在他看来,皇帝对叔叔的宠爱远远大过对任何皇子的爱。毕竟自己跟皇帝并无血缘关系,只因为自己是叔叔的亲侄儿,皇帝一挥手就能给自己一个六品官。——要知道,就连四皇子,都还闲着没授官。
再加上皇帝都愿意为了叔叔、为了自己教训太子。
这些就已经足够说明,皇帝对叔叔的宠爱,绝对超过对太子的父爱。因此他不慌不忙地说:“太子出身高贵,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叔叔以后多给他些教训,他就知道厉害了。”
“你说得对”,宋忍冬闭上眼睛,太子的傲慢在他的脑海里滑过。他压住心底的怒火,理智逐渐回笼。
宋雄轻轻点头。
“‘只会有孤这一个太子’”,宋忍冬忽然玩味起祁元昶的话,仿佛找到对方的弱点。
他转头看向旁边宋雄,伸出中指,轻弹他的额头。
宋雄莫名其妙挨了一个脑瓜崩,无辜地捂着额头,像一头笨拙的犀牛。
宋忍冬哈哈直笑。
笑完,他冷静地想,这个孩子老实单纯,需要他尽心谋划。因此略微思索后宫的情况,吩咐宋雄:“日后你要好好对待三皇子,不要招惹他。”
宋雄不知道原因,但对宋忍冬的话一向奉为圭臬,老老实实地点头。
宋忍冬笑了笑。
他想,太子既然看不上自己,那自己会赌上一切,让太子明白: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也有咬死大象的力量。
太子既然自信只有自己会是太子,那他就来造一个新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