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忍冬走进养心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
他实在太熟悉皇帝的情绪,当他行完礼,而皇帝只是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平身”的时候,宋忍冬就明白皇帝的内心并不痛快。
于是他上前,跪在皇帝身侧,替他捶腿。轻微地低着头,触碰到皇帝的右臂,温柔地说:“草民的侄儿胡闹,惹恼太子殿下。草民请陛下赦免殿下的罪过,不要伤及父子之情。”
皇帝放下狼毫,看向倚靠着自己的男子。那双桃花眼柔情似水,他没办法对这样一双眼睛生出迁怒:“朕生气,并不只是因为宋雄的缘故。太子性格过分仁善,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又过分倔强,怎么能当好一国之君?”
宋忍冬唇角上扬,浓艳的口脂给他添上些许妖媚:“殿下仁善也好,倔强也好,罪责不在太子,都要怪陛下。”
皇帝瞥他一眼:“嗯?”
“太子是陛下的孩子,陛下仁善,孩子自然也是仁善的性格”,宋忍冬的眉眼里尽是仰慕。
皇帝的语气稍稍柔和两分,泄露出些许苦恼:“既然你说朕也仁善,那太子为什么总是直言不讳,不肯让步?”
“君仁则臣直”,宋忍冬伏在皇帝的腿上,语气里含着轻松的笑意,“太子殿下敢于直言不讳,正是因为他心里知道陛下是仁君,亦是明君。”
皇帝沉吟半晌,忽的哈哈大笑。他抚摸着宋忍冬的长发,柔滑如蚕丝,目光里生出怜惜:“世人都觉得你狐媚惑主,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你的聪慧呢?”
“草民不需要其他人了解,只需要陛下清楚就好。”,宋忍冬握住皇帝的右手,感受到手背的皱纹,但他的眼里仍然是热切的爱意,“但草民的侄儿——草民认为,殿下之所以不同意当一场媒人,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了解雄儿,所以担心误了赵氏女的终生。”
皇帝轻轻“嗯”一声,让他继续说。
“草民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允许明日草民设宴,同时宴请太子殿下和雄儿。雄儿本性善良,正与太子殿下如出一辙。草民相信只要殿下了解雄儿,就一定会答应的。”
皇帝的本意是让太子说媒,并非折辱太子。眼下觉得宋忍冬说的有道理,就直接同意了。
只是现在他内心仍有些介怀,不愿意见太子,便吩咐陈德全:“让太子先回宫,明日在余仁堂用午膳。”
祁元昶听后,颤抖着站起身,膝盖酸痛:“孤想见父皇一面,请陈公公替孤通传。”
陈德全看着太子的神色,估摸着他肯定是想拒绝宋忍冬的宴请。怕他再次跟陛下起冲突,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地说:“殿内殿外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墙,陛下如果想见殿下,直接就召您进去了。陛下的气才刚消,殿下何必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您听老奴的一句劝,陛下的圣意,无非就是让您走一遭那什么宴罢了,不费工夫。”
祁元昶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不管宋忍冬设宴是因为什么,自己不动心,他还能强迫吗?也可借机探探宋氏还想做些什么。
于是祁元昶向陈公公道谢后离开。
次日午正时分,祁元昶在阿福的搀扶下到达余仁堂。
今日天气并不好,阴云密布,虽然还是白天,但或黑或灰的乌云争先恐后地压在黄琉璃瓦歇山顶的上空,沿途见到的宫人们神色恹恹,让肃穆的皇宫越发显得沉闷压抑。
一如此前,小太监请太子径直入内。可阿福却被拦在殿外。
阿福仍然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但比日常稍快的语速反映出他内心的气恼:“劳烦公公进去通报一声,允许我随身侍奉太子。”
小太监嘴角挂着笑,语气亲和,脚下却连一步都没有挪动:“宋先生吩咐过请太子殿下入内,其他的——主子没说,我一个做奴才的也不好去问。”
阿福眼里有怒气,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下马威吗?”
祁元昶冲阿福挥挥手,让阿福在殿外等候。他挺直脊梁,克制着膝关节的疼痛,缓步走进余仁堂内。
祁元昶一抬眉,就瞧见余仁堂的正殿里摆着一张宽敞的圆桌,宋忍冬和宋雄正坐在桌边。此时桌上已经摆好三副碗筷和白瓷酒盏,放着三两种点心,没有熟菜,显然是在等自己到来。
而殿外响起的脚步声,也让坐在正堂里的宋忍冬和宋雄都抬头望去。
宋雄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的脸。
宋忍冬的桃花眼先落在赤色袍的双金龙上,移到绷直的脊背,再移到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瞳仁里。即便在如此受挫的情况,太子的神情依旧从容,无言地诉说着不容折辱的傲然。
他想,这样的人,值得被羡慕,被嫉妒,以及被佩服。
两人同时起身向太子行礼。
太子简单应了一声,坐在唯一的空座上,便成了宋忍冬居中,太子在左,宋雄在右的格局。
宋忍冬先吩咐太监宫女们上菜,与太子随意寒暄几句后,突然厉声呵斥宋雄,勒令宋雄向太子赔礼道歉。
莫名其妙地,宋雄挨了一顿骂。如果是其他人,宋雄当即立刻就翻脸了,但这个人是自小照顾他的叔叔。
因此宋雄虽然难堪,憋红了脸,但仍然按照宋忍冬的命令,规规矩矩地起身,神色恭敬地向太子拱手:“殿下,此前的事情的确是小人的错。小人出身寒微,又因为父母早逝,没能得到好的教养,不懂礼仪,所以不小心冒犯了殿下。小人不敢祈求您的原谅,只希望您给小人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说完,深深地弯下腰,额头低到膝盖。
言语妥帖,举止有度,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
祁元昶瞥宋雄一眼,有些讶异。
他见过对方张狂的模样,当然不会相信他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就彻底改变。倒想起见识短浅的楚王总说自己虚伪,应该叫他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虚伪之徒。
但太子无心探究宋雄这番作态的原因。他知道关键不在于宋雄,而在于宋忍冬,因此单刀直入:“宋先生特意设宴,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草民的确有两件事想求一求殿下的恩典”,宋忍冬轻笑,唇上的口脂越发显得红艳。
他看向宋雄,无奈地说:“男男女女的缘分,的确是说不清。雄儿真心敬佩左相,昨日就一直说想求娶赵氏女。他虽然不成器,但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草民希望您能同意为两人做媒,成就一桩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