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丑正时分,小厮们叫太子起床,他们动作利索地服侍太子穿衣、洗漱,之后备好马,送楚王和太子去上朝。
夜色昏沉,街边连一个小摊贩都没有。太子和楚王打马抵达东华门门口,翻身下马,将两匹马交给东华门的侍卫看管。
太子还要去东宫换衣裳,向楚王告辞后快步离去。
祁瑞泽目送他的背影,懒懒地走向乾清宫,路上偶然遇见大皇子祁清衡。
大皇子规矩地向楚王行礼:“皇叔”。
祁瑞泽“嗯”一声。大皇子做事谨慎的风格,他早已听说过,其他官员都是踩着点儿到乾清宫,大皇子往往提前半个时辰就已经在殿里等候。随意问候两句:“一直这么早来上朝?倒是辛苦你了。”
“为人臣,为人子,忠于职事罢了”,大皇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祁瑞泽路上与他同行,勉励几句。等走到乾清宫,便不再跟他说话了。两个人各自坐在侧殿的座椅上,等待上朝。大皇子身板挺直,瘦削的面容一本正经。祁瑞泽却懒懒地靠在座椅上,仰着头,闭眼休憩。
估摸着两盏茶的时间后,祁瑞泽听见殿内外的行礼声,似乎是太子到了。他散漫地睁开眼皮,扫一眼,见太子已经换上朝服,便继续闭上眼睛。
太子的眼神同样只是掠过祁瑞泽片刻,随后便走到左相身边,与熟悉的官员说话去了。
朝会结束后,太子与左相一起走出乾清宫。左相笑意盈盈地跟太子闲谈,倒是完全看不出昨日的不快。太子认真地听着。两个人刚踏出乾清宫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陈德全的呼唤声:“太子殿下,赵大人,请留步”。
两人顿住脚步,向后望去,就看见陈德全快步靠近,行完礼,笑眯眯地说:“陛下让二位去养心殿等候。”
对太子来说,这是一件常事,不足为奇。但左相却有些诧异,想不出陛下是因为什么事要见自己,试探性地问陈德全:“陛下传唤微臣的原因,陈公公能否透露一二?”
陈德全干笑两声:“陛下的心意,奴怎么能猜得透呢?赵大人见过陛下就知道了。”
左相向陈德全道谢,之后跟太子一起去养心殿。他想,最近做事没有什么疏漏,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陈德全脸上僵硬的笑却总让他莫名不安。一路忐忑地走到养心殿,皇帝让他们直接入内。
两人行完礼起身,皇帝随意地问了一些昨日寿宴的事。左相和太子照实回答。
皇帝轻轻点头,拈着玉念珠,目光落在左相黝黑的皮肤上:“朕记得你过去还挺白的,怎么现在越来越黑?”
左相面露尴尬,说自己是没注意,晒黑了,后来想再变白,也白不回来了。
“男子也不必太白,黑点儿更好,能镇住下面的人”,皇帝语气随意,“但念儿应该不会跟你一样黑吧?”
提起女儿,赵仲颉眉眼之间自然地泛起一丝笑意:“念儿爱美。她要是跟微臣一样黑,恐怕得天天饭都吃不下,追着微臣念叨怎么不把她养得白点儿。”
“这是那个丫头能做出来的事”,皇帝听完后,唇角上扬,哈哈直笑,“念儿现在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吧,朕听说她现在正在相看婆家?”
赵仲颉回答说“是”。
他正疑惑皇帝怎么会关心这件事,微一抬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太子挺拔俊秀的身形。于是心底涌起一个猜测,刹那间心尖生出凉意。
皇帝的视线突然落在祁元昶的身上:“太子,你......”
“陛下,念儿性情顽劣。臣不愿让女儿嫁与王侯,只想嫁个普通人,安稳一生”,左相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额头先后“砰”的两声响。磕完之后他久久地伏在地面上,不敢抬起头。
皇帝被左相的动作吓了一跳,霎时间就愣住了,连手上拈珠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略微思考,明白了左相举止的原因,失笑:“朕无意让念儿做太子妃”。
左相也愣了,微微抬起头,窥见皇帝带着笑意的表情。
“起来吧”,皇帝盯着惊慌失措的左相,语气平淡。
他忽然想起往日里,曲阳侯府的池塘要疏通淤泥,水被抽干。赵念年幼顽皮,赤脚走下泥塘,捏泥球丢在太子的身上,太子二话不转身就把赵念绊倒在泥塘里。赵念吃了一嘴泥,哇哇大哭两个时辰。当时的左相也是这般紧张。
皇帝只觉得,赵念的性格如果柔和些,说不定也合适,但两个孩子都是不服软的脾气,还是不要勉强凑成怨偶了。
赵仲颉尴尬地起身,“微臣”“微臣”地重复三四次,终究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但他还没放心多久,皇帝突然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但朕要说的,也的确跟念儿的婚事有关。”
赵仲颉眉眼低垂,静静等待陛下的后文。
“宋先生的侄儿宋雄,昨日受邀参加寿宴后,对左相深感敬佩,听说左相正在为女儿寻访婚事,所以亲自向朕求娶”,皇帝的右手轻轻搭在龙首上,“朕觉得两个孩子年龄相当,性情也匹配,左相认为如何?”
左相的额头和后背沁出冷汗。他心底当然不愿意接受这场婚事,但皇帝提出的话,他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合适的回答,只能选择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帝拈着玉念珠,良久,却没等到回复。他盯着左相漆黑的脸庞,没有再询问他的意见,关键不在左相。浑浊的眼球转到祁元昶的身上:“太子,朕想让你做媒人,成就良缘。你觉得呢?”
祁元昶早已想好自己的答案,当即跪倒在地:“儿臣认为这桩婚事不妥”。
皇帝盯着他低垂的额头,没有说话,手上拈珠的动作稍稍加快。大概经过半盏茶的时间,皇帝手上的动作才变得缓慢。他凝视着虚空,嘴角的皱纹微动:“你确定吗?”
祁元昶的神色坚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