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常在守在边境,西部、北部地区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宋雄也不例外。可他从未见过本人,所以哪怕现在楚王就在眼前,他也分辨不出来。
现在宾客们都看向楚王,宋雄也就知道是谁了。
他的视线落在楚王身上,看着对方小山一样的躯体,心底先生出怯意。但他转念一想,楚王再大也终究大不过太子,连太子都要让叔叔三分,何况是楚王?因此更加洋洋得意,但还是先松开柳晓春,给楚王行了个礼:“本官参见王爷。”
楚王懒得搭理他,目光擦过那双桃花眼,眼眸暗沉两分。直接一个字:“滚”。
宋雄站直身体,嘴角立刻就耷拉下来。他恶声恶气地说:“本官看在王爷驻守边关多年,所以以礼相待。王爷这么对本官,也不怕本官禀告圣上吗?”
楚王站起身,走到宋雄身前。
宋雄原本还面色凶狠,但仰首盯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终究是有些害怕。他立刻堆出笑容,想好声好气地交谈。
结果祁瑞泽根本不跟他说话,直接一个擒拿把他按在地上。
宋雄的左脸直接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极力想挣扎,但跟被压在山底一般,动弹不得。这时候他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连连求饶说“我错了,王爷饶命”。
楚王不想听宋雄的鬼哭狼嚎,随手从宋雄衣裳上的撕下一块布,不大不小,刚好把宋雄的嘴堵实。然后让小厮取来麻绳,将他紧紧捆牢,吩咐小厮将他送走。
听命的小厮面露尴尬:“送走——送到哪里?”
楚王厌烦地皱皱眉,看向太子:“问你呢”。
太子说送回他的住处即可。
小厮们立刻点头,将宋雄抬出了曲阳侯府。
府内安静了片刻,在左相让宾客们继续饮酒之后,才再次热闹起来。柳晓春举起酒杯向太子道谢,太子饮酒,但忘记了对方的邀约。而柳晓春则误以为是太子不感兴趣,没有再提。
筵席结束后,宾客们渐渐散去。祁瑞泽向老夫人送完贺礼后便准备离开,但左相却留住他。祁瑞泽没有拒绝。
老夫人用完餐食后,太子陪着她四处散步消食。
老夫人的手搭在婢女的小臂上,问太子:“皇后还是不爱见人?”
祁元昶轻声说“是”,他不想让外祖母担心,说母后饮食起居一切安好。
“她是个倔强的孩子”,老夫人长吁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看向容貌俊秀的祁元昶。她能猜到祁元昶的心底委屈,但能怎么办呢?父母子女的缘本就是孽缘,不可控,不可求。
但老夫人还是对祁元昶说:“你母后其实是爱你的,只是她心里太苦了。”
祁元昶联想到宋忍冬,轻轻颔首。
老夫人走累了,就让太子搀扶着去自己的院子里小憩。太子照做。他安静地将老夫人扶在梨花木圈椅上,命奴婢们先备好温热水,以便老夫人口渴的时候可以随时饮用。
老夫人说自己要喝茶。
祁元昶劝说:“天都快黑了,您现在饮茶,晚上还能睡得好吗?外孙平时不能陪在您的身边,今日您就听我的吧。”
一番话说得老夫人愣了,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仿佛摸着上好的羊脂白玉。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你是太子,天下还有几个人能比你更尊贵呢?照理说,外祖母该替你高兴。可是这些年看着你受的委屈,外祖母没办法高兴。”
祁元昶知道这些是外祖母心疼自己的话,耐心听着。
“有的时候想想,宁可你就出生在相府里,当一个富贵风流的小公子,或许也比当太子来得轻松。”
祁元昶笑着说:“无论生在哪里,我都是外祖母的心肝宝贝。”
“当然是”,老夫人笑了,唇角扬起,两三条皱纹像是春日飞扬的柳条。
她摸着太子头顶的发冠,满眼都是心疼:“你在的位置,本来就是群狼环伺。一个宋氏,不足为惧,他们就算想做鸠占鹊巢的事,可鹊始终是鹊。——陛下这个人,他不会把江山拱手让给一个外人,你且安心。”
祁元昶轻轻点头。
“我最担心的,还是三皇子对你不利。但你放心,如果陛下动了宠庶灭嫡的心思,我们曲阳侯府也不会屈服”,老夫人凝视着太子的琥珀色瞳仁,“嫡出终究是嫡出。”
说到这里,门框上突然响起一阵略显焦躁的敲门声。
其实堂门并没有关闭,可见敲门只是告知屋里人“有人来了”。
果然,随后左相就沉着脸走了进来,看向祁元昶时,脸色温和了半分:“天色渐晚,太子今日是否要在曲阳侯府留宿一晚?”
祁元昶略微思考,回答说明日有早朝,自己还是回宫住比较方便。
左相便没有强留。
太子告辞,提前出门一步。刚走到走廊上,就听见屋内传来左相压抑而又愤懑的声音,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嫡出终究是嫡出。所以无论我再如何对母亲好,在母亲心里终究比不过早逝的兄长对吧?因为他才是嫡出,他才是母亲的亲儿子。”
祁元昶愣了愣,没有听下去,快步离开了。
等走到正堂,周叔朔正在安排车马送宾客回家。他看见太子,知道宫里的车夫还在等着太子,便没有吩咐备马,只是亲自送太子到门口。正巧此时楚王也要离开,顺路,周叔朔就问太子能不能把楚王送回府?
太子答应。
于是太子就和楚王坐进同一辆轺车。在旁侍奉的阿福看见楚王,联想起李吉祥,无端打了个寒颤。
楚王看清阿福的害怕,淡淡地勾起唇角。睨见祁元昶心事重重的模样,想起今早的事,语气带着些凉意:“一个宋雄,还需要借本王的名义应对吗?”
如果是平时,祁元昶笑笑也就过去了,但今日多重因素叠加,他实在情绪不好,冷笑一声:“那王爷觉得应当如何?孤当场与他动手,还是跟他大吵一架?”
“杀了他”。
“蛮狠暴虐,所以你才不是太子”,祁元昶微微抬起下颌。
太子代表的不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同时更意味着要克制自身的喜恶,以公正之心对待所有人。
祁元昶厌恶宋雄。可宋雄虽然行事卑劣,现在却还罪不至死。作为太子,他当然可以如楚王所说,凭着自己的喜恶,痛快地一剑斩杀宋雄。但这样随意滥杀的自己,又跟仗势欺人的宋雄有什么区别呢?
这也是他跟皇帝的不同之处,所以一个造就现在的昏聩,一个造就未来的圣明。
祁元昶琥珀色瞳仁里满是倨傲:“安心当你这小小的王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