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月光被那一层薄薄的窗帘阻隔,只有一束月光偷摸滑落在祁元昶的瞳仁里,清澈透亮,让祁瑞泽想起了悬挂在屋檐下的晶莹的冰棱,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出五彩的光,那是他五岁时第一次生出美的感受。
楚王伸手捏住他的下颌,速度之快,让祁元昶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控制住下颌的力道不重不轻,祁元昶没有感受到疼痛,却没能轻易挣脱。他怒目瞪他,语气却不紧不慢,略显冷淡:“做什么?”
祁瑞泽凝视着琥珀色眼睛,收回手:“你倒是傲气得很。”
祁元昶怔愣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
祁瑞泽忽然提出:“本王教你练剑。”
祁元昶的眉头微蹙,眼神落在楚王的额头上,也没受伤啊。他扯起嘴角,讥讽地说:“孤给王爷叫个御医?”
楚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先跑了出去:“我自己不会叫?”话一出口,大脑也灵光了,气笑:“你骂我有病?”
祁元昶不看他,阴阳怪气:“王爷多心啰”。
楚王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无奈地摇头:“学不学?”
祁元昶盯着楚王,恶狠狠地从牙根里咬出一个字:“学”。
楚王唇角不经意地上扬,等轺车抵达王府的时候,他让车夫直接将车驾进王府。
车夫慌乱地摇头说不敢。
楚王一挑眉:“有什么不敢的?”于是让车夫在王府门前下车,自己坐在轼前上,寻找合适的位置,一打马,四匹御马牵引着轺车飞过王府的门槛,落在地面。
颠簸的动静让祁元昶吓了一跳:“王爷想做什么?”
楚王没有回答他,马鞭声破空而起,马车稳稳地停在竹林前的月洞门。楚王跳下马,让祁元昶下来,然后将马鞭丢给阿福:“你回东宫,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太子今日饮酒醉了,在楚王府暂住一晚。”
阿福双手接过马鞭,看向太子。
人总是会因为意料之外的事而兴奋,但祁元昶还是尽力冷静地说:“明日有早朝。孤今日出宫穿的是常服,朝服还在东宫。”
祁瑞泽懒懒地说:“东宫与养心殿步行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明早先去东宫换衣,再去养心殿。本王总不会让你误了早朝。”
祁元昶听完后,便让阿福跟车夫先回宫。阿福狐疑地看了楚王一眼,还是驾着轺车走了。
楚王冲祁元昶稍抬下颌,示意他跟上自己。祁元昶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过月洞门,进入那一片昏暗的竹林。
此时天色昏沉,只有稀疏的月光偶尔错过扶疏掩映的竹叶,洒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明明应该是昏暗恐怖的场景,但祁元昶听着前方落地有力的脚步声,惊讶于自己竟然不觉得阴森。等走到练武场,楚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火折子和蜡烛,照亮一室大小的空地。
楚王丢给祁元昶一把剑,祁元昶握住剑柄。剑身不重,刚好适合他,他试着挥剑,在虚空中舞出几个漂亮的剑花。
烛光经由祁元昶手中的剑锋,反射到楚王的脸上。他没什么表情:“雕虫小技”。
祁元昶冷哼一声,瞥他一眼,还没说话,就听见楚王说“砍我”。
祁元昶今天的情绪本来跟皮球似的鼓着,听见楚王的话,愤愤地想:这可是你要求的,别说我不尊老。于是抬起剑就向楚王砍去。这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劲,楚王自然地提起手中的剑,角度巧妙地化掉他的力量。
楚王说:“再来”。
祁元昶双手握剑,试着找角度,又是用尽全力劈砍过去。
剑与剑的碰撞声泠泠作响,月光和烛光交替在两个人的面上舞动。
六七十次的来回交锋,祁元昶的怒火终于从今天的种种烦闷转移到眼前人的剑上。他的双臂被震得酸痛,但目光却盯着剑刃,脚下的步伐微微挪动,再次一剑砍过去。楚王又一次接住他的剑,感觉剑上的力道已经差不多快耗尽了,翻转手腕,利落地将祁元昶的剑按住,斜入泥地。
祁元昶想拔剑,但剑上的力道太重,他没办法挣脱,眉眼斜飞,琥珀色的瞳仁透露出不满:“让开!”
“可以了”,楚王从他的手心里夺过剑,动作利落地入鞘。
祁元昶站起身,轻捏臂膀,这时候只感觉到全身周转的一股热气,但明早估计就是酸痛了。
他盯着祁瑞泽手里的剑,眉梢高挑,满是怀疑:“王爷手里的剑是不是比孤的好?”
楚王不把这种找茬的话放在心上:“空手都能打赢你。拿把剑只是为了让你输得不丢脸。”
祁元昶冷哼一声。
楚王熄灭了蜡烛,放好剑,带太子往竹林走。踏出月洞门,就见已经有小厮在附近等候,说是李公公吩咐的,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客房。
楚王轻轻地“嗯”一声,让小厮跟着祁元昶,又转头对祁元昶说:“你需要什么就直接吩咐小厮。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叫你。”说完就兀自朝着自己的寝卧走去了。
太子跟着小厮去客房。他人一踏进客房的小院,小厮们便已七手八脚地备好沐浴的热水,一个小厮站出来说给太子按按身体,免得明天不舒服。太子简直觉得难以置信:“王爷安排的?”
小厮躬身说:“是李公公吩咐的。”
果然。
祁元昶轻哼,靠在热汽氤氲的木质浴桶里,任由小厮帮自己按摩。又疲惫,又放松,差点儿直接在浴桶里睡过去。还是小厮按摩完,叫醒太子,太子才恍然清醒。他擦干身体,裹着宽松的新制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
一夜无梦,将整日的烦闷全都抛到了脑后。
这夜,楚王正懒懒地倚靠在汤池边沿,棉花似的白汽盈满整间浴房。一片朦胧里,通身黑衣的李吉祥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楚王身边。
祁瑞泽闭着眼睛,忽然说:“他们两个人,还是不像的”。
李吉祥不置可否,阴恻恻地:“你很关心他呢?”
“关心大魏朝的太子而已”,祁瑞泽知道他说的是谁,眼皮子都没抬,“祁姓皇室有一个憋疯的废太子就够了,我不想再见到第二个。”
李吉祥盯着楚王,似乎在打量他话里的真假。
楚王没有再说话,草草地擦一遍身体,倒在床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