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曲阳侯府后，祁元昶乘着辂车抵达楚王府。他走下马车，先看见守门的两个门夫。他们的体格健壮，姿态挺拔，跟两根笔直的红缨枪似的，分别插在楚王府的左右两侧。两个人的表情端肃，即便看见来人，也没有挪动半步。

太子上前说明身份。两人行礼，自我介绍分别叫韩大、韩二。之后韩二小跑进府内通告，而韩大仍然杵在原地，目不斜视。不一会儿，韩二跑出来，请太子入内。

祁元昶跟着韩二进门，唇角轻轻上扬，玩笑说：“原来你们是兄弟，孤还以为皇叔特意找的两个相貌相似的人。”

韩二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严肃，目视前方，仿佛此时脑子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带路，所以对其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太子讨了个没趣，便不说话了。

他和阿福安静地跟着韩二走，绕过假山群，经过宽敞的楼台亭榭，然后又瞥见前方新的假山群，走了快一刻钟，但都还没见到楚王的身影。

太子听说过楚王府历经两朝，前后断断续续建了十六年，所以各方面都远超普通王府的规格，但现在亲身体验，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楚王当真受得起“圣眷优渥”四个字。

这条路似乎永无尽头，祁元昶忍不住询问韩二：“楚王现在在做什么？”

韩二跟听不见也看不见似的，仍然一言不发。

好的是前方终于看见了新的人影，让太子知道这条小路快结束了。但那人影却有些吓人，远看是一袭暗黑色长衫，皮肤苍白，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的方向。

阿福被吓了一跳，赶忙快走两步贴近祁元昶。

哪怕现在还是白日，但祁元昶也感觉有些阴森，后背泛着凉意。等到走近后，才看清那的确是一个活人，六七十岁的模样，只是那人的头发花白，眼周乌青，唇色惨白，有些鬼气。

那人从容地上前行礼，声音尖利，跟针扎似的戳进祁元昶的耳朵里：“老奴李吉祥，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让他免礼。

李吉祥鬼气森森地一笑，头僵直不动，眼珠子一转落在阿福的身上。

阿福顿时吓得全身汗毛直立，后背冷汗涔涔。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手忙脚乱地行礼，差点把自己绊倒：“阿福参见李公公，多年不见，李公公一切安好？”

宫里的新人或许不认识李吉祥，但只要是入宫早的，就没一个不害怕李吉祥，这可是先帝身边的两个首领太监之一。

李吉祥冷冷地回一个“好”字。

韩二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拱手上前：“太子殿下和阿福都已经带到了。”仿佛他们不是王府客人，而是军营里的将卒。

“好”，李吉祥微不可察地一颔首，让韩二去守王府。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太子，让他们跟自己来。

太子迈步前进。三人踏过月洞门后，经过一片竹林，遮天蔽日，寂静无声，太子跟着李吉祥，简直感觉跟着地狱里的阴差，那股寒意一直从心底沁到骨髓。

幸好没走多久，他就听见竹林掩映的前方传来羽箭破空的声音，那一瞬间他竟然由衷地感到庆幸，恨不得直接跳出竹林。所以连呼唤时都带了些雀跃：“皇叔！”

因为练武的缘故，祁瑞泽下半身只穿着简单的粗制麻裤，顶端绑着一条素带，上身则赤裸着身体。他的身躯线条分明，两臂肌肉虬结，腰部有一层薄脂包裹肌肉，隐约可见八块腹肌的轮廓。

遍布全身的是大大小小的伤，尤其是心口前的一道，哪怕已经只有淡淡的疤痕，仍然可以一窥当时的凶险。

祁瑞泽射出一根羽箭，正中靶心。听见太子语气的惊喜，转过头，诧异地望他一眼。

太子行完礼，跟身后有人追着似的，快步绕到祁瑞泽的另一侧，借着祁瑞泽的身躯挡住浑身鬼气的李吉祥。

楚王不清楚原因，只看见太子行迹诡异地在自己身边小步挪动。他的眼神便落在太子的发顶。嗯，脑子没有受伤，更不理解了。

祁瑞泽拧起眉心，不耐烦：“做什么呢？”

祁元昶瞥了一眼李吉祥。

祁瑞泽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视线的方向望过去，正巧对上李吉祥直勾勾的眼神。李吉祥幼时就曾照顾过自己，先帝去世后，他又跟着自己十余年，自己习惯了，倒是忘了他也曾是宫里止小儿夜啼的传说。

于是让李吉祥先去休息。

李吉祥不语，眼神落在阿福身上，直勾勾地。

直盯得阿福寒毛直竖，跟走马灯似的，反思自己这一天犯的所有错误。也许是因为进王府时，不该先迈右脚？

李吉祥阴森地说：“阿福跟着我一起走吧。”

阿福眼眶湿润地盯着太子，恨不得直接抱住太子的大腿，哭诉自己不想走，自己还年轻，还想多活几年。但太子非常无情地看了阿福一眼，默默地挪到祁瑞泽身后，轻声说：“去吧”。

对不起，阿福！

阿福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吉祥走了。

祁瑞泽将上力弓放置在长条桌案上，虎饮两三口温水：“找本王做什么？”

祁元昶闻言，从衣袖里取出请帖，交给楚王：“左相邀请您参加老夫人的寿宴。”

祁瑞泽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时日，但幼时因为皇兄的缘故，也参加过一两次老夫人的寿宴，印象里那是一位气势庄严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