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今日在吏部待了一整天,黄昏时分往皇宫里走。彼时夕阳西斜,橙黄色的暖光洒满整座都城,照得路边人的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喜悦。
太子坐在辂车上,撩开车帘,不经意往街边卖馒头的小摊贩望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拄着拐杖说要自己来收拾,让他去休息。
小摊贩笑着把她推进屋里:“不用,我一个老爷们儿,有的是一膀子力气。您就好好歇着吧”。
祁元昶羡慕地一笑,收回视线,吩咐驾车的阿福:“等会儿你先回东宫,我去咸福宫见母后。”
阿福闷闷地“嗯”一声。他想对太子说别去了,每次都是,但怎么都说不出口。
辂车驾到东华门,太子下车,步行进入皇宫里。
东华门到咸福宫是一段长路,足够平复自己的思绪。
祁元昶走到咸福宫,最先注意到的还是那一座红漆木制影壁,然后才将视线落在守门的嬷嬷身上。
嬷嬷误以为太子又想见皇后,有些为难地唤了一声“殿下”。
祁元昶听出嬷嬷语气里的困扰,五指收拢,神色冷冽:“母后可以不见孤,但大后天是外祖母的寿辰。难道这也能不管不顾吗?”
嬷嬷听完一愣,说自己进去通告。没过多久,嬷嬷小步快走出来,神色窘迫:“娘娘说自己只想了却尘缘。至于国岳母的寿辰,让殿下自行安排即可。”
祁元昶胸中闷着一口浊气,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去。他极力控制自己,尽量温和地说:“请嬷嬷转告母后,孤会以母后的名义送一份寿礼。”说罢,也不想听嬷嬷的回复,转身离开。
太子快步走回东宫,心中郁气难平。
他在阿福的服侍下用完夕食,便去东宫的府库挑选礼物。想起外祖母冬日里时常说腿脚冷,便选一件银白貂裘,又觉得现在还是夏秋时节,恐怕一时用不上,于是再搭一件助眠的沉香手串。
至于代母亲送的礼物,则选了长白山百年老参,且仿着母后的字迹和文风写了一封贺信。
最后挑一份给二表姐的贺礼。全都亲手包好。
等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已经是夜色深沉,东宫里四处的蜡烛都已燃起,照得太子恍如身处星海之间。他问阿福:“什么时辰了?”
阿福估摸着是子初。
太子便说:“那是该洗漱休息了”。
虽然明日没有朝会,但还是早起要去吏部点卯,因此太子便不打算沐浴,只简单洗漱,让阿福叫水。阿福照办。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们端着热水盆为太子擦脸、濯足。
太子的脚泡在热水盆里,心思却飞得老远。他想起幼年时候,母后也曾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教他读书识字。可等到自己长大了,却连见一眼母后都成了奢望。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能想到父皇和母后之间僵硬的关系。
祁元昶让其他人都先出去,小太监们照办,只留下阿福在室内侍奉。他问阿福:“我听闻,皇祖和皇祖母两人感情甚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似乎是的”,阿福有些迷惘,先皇在的时候,他也还只是一个孩童,“这些事奴也不太清楚,陛下身边的陈公公、楚王爷身边的李公公在宫里待的时间久,应该知道得更多。”
太子轻轻颔首,凝视着盆里的清水发呆。
阿福最怕见到太子这沉默寡言的状态,绞尽脑汁回忆,也努力想安慰太子:“奴记得听人说过,其实先帝和先太后早年间关系也不好,后来慢慢就好了。兴许陛下和娘娘也是如此呢?”
太子心里知道这种想法只是一种奢望,但还是朝阿福一笑,谢了他的安慰。蜡烛将光明和阴影都投在他的脸上,让这个笑容无端透露出脆弱。
阿福的心尖些微酸涩,他想日后给神佛上香,一定要求他们让陛下和娘娘关系好一些。
次日,祁元昶身穿常服,去吏部点卯。处理完一天的事,他先让阿福去曲阳侯府。
曲阳侯府实际就是左相赵仲颉一大家子的住处。虽然本朝有给丞相封侯的惯例,但赵仲颉并不是第一任曲阳侯。第一任曲阳侯是赵仲颉的祖父,那是真正跟着太祖皇帝从血里杀出来的人,所以被恩赐“不降等袭爵”;第二任是赵仲颉的父亲,风流好色;第三任曲阳侯才是赵仲颉。
祁元昶到达曲阳侯府门口,门夫小跑着入内通告。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门夫擦着脸上的薄汗跑出来,恭敬地请太子入内。
祁元昶跟着门夫走,绕过影壁,进入庭院里,便看见黑黢黢的左相端坐在正堂上,旁边还有一个青春靓丽的鹅黄轻衫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