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乾清宫早朝结束后，太子准备出宫去吏部办差。

陈德全却躬身等候在乾清宫外，说陛下要见太子。

祁元昶没有耽搁，直接跟着陈德全去养心殿。边走，边在心底细谙，最近前朝没有什么大事，而涉及到后宫，恐怕就是昨天宋忍冬的警告了。

今日恐怕免不了父皇的一顿申斥。

但当太子进入养心殿里见皇帝的时候，皇帝却没有不悦的神色，反而眉眼舒展，懒懒倚靠在宝座上，浑身透露出愉悦。

他见到太子，唇角的皱纹向上勾起：“朕听说昨日你和宋先生聊得很开心？”

这“听说”自然只能是听宋先生说了。

祁元昶一头雾水，不知道宋忍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不会自讨苦吃，便含糊其辞：“尚可”。

皇帝的心情显然极好，并没有因为太子含混的言辞而恼怒：“他在朕面前夸奖你，说你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仁善之人。”

祁元昶轻轻点头，低声应答：“宋先生谬赞了”。

“宋先生陪在朕身边四年有余，他身份特殊，朕也不好给他安排什么职务”，皇帝闭上眼，轻轻扭动脖颈，“但他在蜀地有一个侄儿，叫宋雄。朕以前也见过那孩子，聪明伶俐。现在你主管吏部，就挑个京官，安排给他。”

太子现在明白前面的一番铺垫是因为什么了。

他委婉劝说：“今年后半岁就是秋闱，再开春即是春闱。如果宋先生的侄儿的确有才干，不如等考完科举再授官。”

皇帝嘴角的弧度轻轻下垂，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宝座的金色龙首上轻弹，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你是在告诉朕，这件事不合适吗？”

“儿臣不敢”，太子微躬身，琥珀瞳仁的视线落在皇帝衣袍下摆，“只是儿臣听闻，‘官爵乃天下之官爵’，如果因为一个人而随意破例，恐怕难以服众”。

“官爵乃天下之官爵”，皇帝将这句话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他笑了笑，满眼都是不屑，“如果是别人敢在朕面前说句话，朕应该会直接杀了他。”

祁元昶一愣，跪倒请罪。

“但你不同，你是朕钦点的太子”，皇帝还是维持着固定的笑容，皱纹在嘴角堆积，“起来吧”。

“谢父皇”，太子站起身，微微低着头，没有观察皇帝的表情。

皇帝打量着眼前规矩站立的赤色人儿，忽然想起昨夜荒唐之后，他将宋忍冬拢在怀里，逼问他对太子的看法。

那时宋忍冬抬起头，桃花眼里尽是道不尽的温柔缱绻：“太子宽厚有余，论威势果决则远不如陛下”。

的确如此。

皇帝盯着太子头顶的翼善冠，视线落在模糊的金色盘龙上：“上古时期天子不称皇，称‘余一人’；虽然封邦建国，根本上也是为了让分封的王侯拥护自己的统治，达成以一人控制天下的目的。”

太子没有任何动作，耐心听从父皇的教诲。

“论公，朕既然已经坐在这龙形宝座上，天下就是朕一个人的天下。天下的祸福荣辱，都由朕一人决定，何况一个小小的官位”，皇帝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太子。

太子的眉眼垂得更低了一些。

“论私，宋先生与朕的关系，旁人不懂，但你作为朕的嫡子，应该体谅为父的私心”，皇帝眼里的怜惜是真的，但很快收起，笑了笑，“他性情柔弱，而且朕也早已安排好他的未来，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大可放心。”

祁元昶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老父亲的私心，也不放心。但他知道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种程度，就代表父皇已经决定了。他只能接受：“是”。

皇帝见太子让步，这才轻松地一笑，倚靠在宝座上，忽然叙起家常：“你也已经是二十余岁的年纪了，还没想过娶妻的事？”

谈起男女话题，祁元昶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也小了两分：“儿臣没怎么想过。”

“没怎么想过——那就还是想过”，皇帝难得在这稳重的孩子身上看见一丝羞赧，一笑。他随手从御案上拿起玉念珠手串，好奇地询问太子，“中意哪家女子？”

“没有”，祁元昶小声说。

“那是皇后做事不妥当”，皇帝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不满。之后摇摇头，看着祁元昶白皙俊美的脸庞，玩笑道，“不过也不着急，我儿年轻，又相貌俊朗，是天下有名的美男子，还怕遇不见佳偶吗？”

皇帝越说，祁元昶的脸越红，跟刚饮完酒似的，说话感觉都冒着气泡。

他想了想：“父皇问儿臣的婚事，还不如先问问皇叔的婚事。他可比儿臣年长——”

顿了顿，抿唇一笑：“——许多”。

皇帝哈哈大笑，说倒没看出来他也是个促狭鬼。两个人正说着话，陈德全进来通告，说祁瑞泽来禀告兵部事宜。皇帝让他进来。

祁瑞头戴乌纱帽，身穿丝罗制的圆领右衽绯红袍公服，胸前飞着仙鹤，腰间系着玉带，应该也是下朝后直接过来的。他行完礼，见太子和皇帝都盯着自己：“怎么了？”

皇帝说你都三十了，还不成亲，都把你侄儿带坏了。然后拈着玉念珠问祁瑞泽：“说说吧，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子？随你什么时候娶妻生子，但身边总该有几个贴心人儿。”

祁瑞泽敷衍说自己眼光挑。

“这么说起来，朕的确不记得你对哪位女子有过好感”，皇帝手里的念珠微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弟弟。他自己在性/事就荤素不忌，所以这方面也不严苛要求身边人，“你要是喜欢男子，朕也无甚所谓。”

祁瑞泽懒懒散散地扫皇帝一眼，又斜睨身边偷笑的太子一眼，冷漠地说：“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太监，双性，成亲的，和离的，有孩子的，没孩子的，臣弟全都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