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瞥一眼皇帝枯瘦的脸颊,想起太子的态度,询问前因后果。皇帝简单说明。
左相听罢,跪地向皇帝求情:“方士之流的确不堪大用,但他们也并非一无是处,听说部分药方功效的确有延年益寿的良效。这样说来,道士们可以称得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陛下看在那一丝苦劳的份上,将死罪改为杖刑。”
皇帝斜瞥他一眼:“太子让你说的?”
左相霎时间沁出冷汗,但他垂首盯着皇帝的脚面,挺直脊梁,仍然不卑不亢:“是微臣自己的想法。”
皇帝冷笑一声:“朕的决定,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左相跪在地上,脊柱微微弯曲,向皇帝请罪。
“念在你这些年扶持太子有功,朕不计较你的过错。退下吧”,皇帝轻轻挥手。
左相起身告退。等他走出养心殿,狂跳的心脏才缓缓平息,
西暖阁内仅留皇帝一人。他拈着念珠,抬起头,瞥见屋顶高高悬挂的盘龙,心绪稍微平缓。思来想去,觉得左相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方士们处死就处死,但有些方子毁了,还是挺可惜的。
于是皇帝又叫来陈德全,让他处死道士时务必保存好所有药方,之后交给御医筛选。
陈德全得令,刚想告退,就听头上传来皇帝喑哑的嗓音:“朕记得之前是让太子协管吏部?”
协管也就是参与处理吏部事务,并没有决策的权力。
陈德全哪怕再糊涂,宫里四位皇子的动向还是清楚的。他连连点头,脸上堆出笑容:“是”。
“嗯”,皇帝微微颔首。他思索起投毒的事,总觉得还是让这个孩子受了些委屈,“吩咐下去,往后吏部的事交由太子主管。”
陈德全心底略微一惊,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是一贯的躬身含笑:“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奴先替太子爷谢恩了。”
“就你这张嘴会说”,皇帝眉眼里都是笑意,“这两天,你跑来跑去也辛苦,忙完自己去内务府多领一个月俸禄。”
“是”,陈德全笑意越发真诚,压低身子告退。
次日一大早,陈德全便直奔宫外,先去太医院,先叫上几个年轻得力的御医去处理药方;然后领着守卫军去处理皇城里的方士。
陈德全冷漠地盯着御医和守卫军做完该做的事,便回了皇宫。
洗漱更衣后,陈德全快步去东宫见太子报信,脸上带着喜色。
祁元昶向陈德全道谢,又给了他一笔赏赐。
陈德全捧着手心的赏,笑得眼睛眉毛快分不清了,好心提醒:“陛下身为父亲,怜惜太子,所以特意降恩。太子也一定得记得为人子的恭顺。”
祁元昶明白他的意思:“孤稍后就去向父皇谢恩。”
“那再好不过了”,陈德全保持笑容,皱纹在眼角铺开。他见太子没有其他吩咐,起身告辞。
祁元昶亲自将他送到东宫门口,一番洗漱后,换上赤色常服,才去养心殿面见皇帝。他到的时候,皇帝正召见御医,陈德全守在宫门外。
祁元昶眉心微蹙,询问陈德全:“父皇一切安康?”他不知道药方的事情,担心皇帝召见御医是因为身体不适。
陈德全让太子放心,又简单地讲述了前因后果,说御医见陛下是因为有一些方子拿不准。
祁元昶听罢,失笑:“父皇一向对医术不感兴趣。连御医都不能分辨的药方,难道父皇能决定吗?”
“殿下说的是这个理。不过陛下不爱医术,身边却是有懂医药的贴心人的。况且那些方子都是西南那边来的”,陈德全仍然是那副眯眼笑的表情,跟钉牢在脸上似的。
祁元昶明白了陈德全的意思:“御医们是想让宋先生审审方子?”
“是的呢”,提及这位西南宋姓人士,陈德全衰老的眼里泄露出一丝轻蔑。
他心底暗想,一个从西南带回宫的一个娈宠,哪里担得起“先生”两个字呢?但哪怕是娈宠,只要得皇帝宠爱,也不是他一个老太监可以议论的。
所以陈德全掩盖住眼里的轻蔑,维持一贯的笑容。
这时养心殿的门开了,两个御医从养心殿里退出。他们看见太子,躬身行礼,之后才告辞离开。
陈德全入内通报,皇帝让太子进来。太子走进养心殿西暖阁,跪地行礼,皇帝让他起身。
太子刚想谢恩,但还没启唇,皇帝直接一指手边的五六张纸宣纸:“你把这些药方送去给宋先生。”
祁元昶霎时间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