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明已死,所谓的神药也不过是用来谋害皇帝的引子。太子一行人没有再在赫恩庙耽搁的理由,快马疾驰,向皇帝回禀此事。
因为事关重大,楚王和太子抵达京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养心殿面圣。彼时皇帝正倚坐在西暖阁的御座上,他不知道赫恩观里发生的事情,满心期待,结果得到的是一连串的惊天噩耗。
“当初给太子下毒的是张玄明”,楚王神色平静。
皇帝拈着手里的翡翠念珠,瞥见一旁身穿赤红色衣裳的祁元昶,后知后觉地涌出些许愧疚,原来不是自导自演吗?
“张玄明畏罪自杀”。
皇帝毫不在意,觉得他死有余辜,便轻轻点头:“药呢?”
“张玄明所谓的‘长寿丹’里有剧毒,不可服用,已经烧毁了”,楚王的表情没有什么起伏。
皇帝停下了拈珠的动作,狠狠一捏,枯瘦的手背冒出明显的青筋,呼吸声也明显加重:“他为什么给朕、给太子投毒?”
“没说。”
“赫恩观的其他道士呢?”
祁瑞泽瞟一眼太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臣弟本想全杀了,但太子仁慈,拦住了臣弟”。
皇帝的视线落在赤红色人儿身上,他不需要询问,也能猜到太子的想法,无非是因为仁厚。
皇帝不由得在心底叹息。大概人世之事总是不能两全,他期望太子能拥有一切世俗所认同的美德,但同时又希望太子能杀伐果断,可惜两者只能取其一。
赫恩观的事,既然太子已经决定了,他便不再插手。
但他心中仍有余怒,拈了拈念珠,叫来秉笔太监拟旨:“将宫里豢养的方士全部处死。”语气随意,处置的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圈养的牲畜。
祁元昶心尖一颤,向前一步,拱手想劝阻皇帝。
但话还没出口,皇帝先扫他一眼:“朕心意已决,无须多言。”
祁元昶只能后退半步。
皇帝坐在宝座上,虽然没有太子高,但他微抬下颌,却仿佛俯瞰太子一般。长叹一声:“太子,你还是太过年轻了,应当学学阿泽。”
祁元昶轻抿下唇,心底不服,但仍然只能轻飘飘地道一句“是”。
皇帝颔首,他有些疲乏,便说楚王和太子一路奔波,实在辛苦,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两人行礼告退。
走出养心殿,楚王直接往养心殿南边隆宗门的方向走,太子则从养心殿庭院的东侧门离开。刚走下台阶,却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轻唤自己:“太子殿下”。
祁元昶转身望去,是左相,脸上自然地浮现一个笑容。
左相本名赵仲颉,四十来岁的年纪,神采奕奕。他身长五尺六,体格匀称,四肢修长,唯一稍有不足的是腰脊略有弯曲,站立时显得有些伛偻,但他行走则四平八稳,自有一股权相的风貌。
左相今年虽然是太子的亲舅舅,但君臣为大,他先上前行礼。
四下无人,祁元昶急忙将他搀扶起来:“舅舅不必多礼。今日入宫是为了禀告政事?”
“是”,左相起身。他知道太子是远行归来,先上下打量,见他身上没有伤痕,心底放松。然后视线落在白岫玉般透亮的一张脸,轻捋胡须,玩笑道:“一路奔波辛苦,幸好太子仍然肤白如旧。”
祁元昶一笑,瞧见左相黢黑的脸:“孤离京不过八九天的时间,舅舅怎么又黑了?”
左相的手僵在胡须上,不确定地说:“应该也没黑太多吧。”
其实,左相的皮肤之黑,早就已经到了晒两三天太阳也看不出差别的程度。
但恶语伤人六月寒,太子也不想刺伤这位四旬老汉的心,所以抿唇一笑:“没有”。
左相长吁一口气,胡须都随着面部的放松而下垂。他询问太子:“这次回京之后,殿下可曾见过皇后?”
祁元昶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说自己急着向父皇禀告,还没来得及去见。
左相点头,然后问起路上的事。当他听说楚王与太子之间的分歧时,捋起垂至颈项的胡须:“楚王现在得陛下厚爱,太子实在不需要跟他起冲突。不过论起情理,太子是对的。”
祁元昶微一颔首。刚才因父皇的责备而堆积的郁气稍稍消散。
左相还要去见陛下,不便多谈,他躬身向太子告别。之后他走到养心殿门口,经由陈德全通告,面见皇帝,一一禀告近期的朝政要务。皇帝不冷不热地听着,只在有意见的时候提点两三句。
左相禀告完,见皇帝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就准备行礼告退。
恰好此时陈德全前来询问:“处死方士的旨意已经拟好,是否现在就下发各宫?”